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沈婉清捂着后脑勺转过脸,却看见一张酷似萧明远的小脸。
小女孩举着一个沉甸甸的砚台,小脸通红:“你为什么要烫伤我哥哥!你是个坏佣人!”
沈婉清愣住。
后脑勺的疼,腿上的烫伤,所有的痛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一刻心口被撕开的疼。
这是她的女儿。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摸摸那张小脸——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回来。
那双手满是水泡,破了皮肉,狰狞可怖,她怕吓到孩子。
小女孩见她神色古怪,有些害怕地扑进苏佩瑶怀里,委屈地说:
“阿西帮哥哥报仇!阿西不许坏人欺负哥哥!”
苏佩瑶笑得得意:“阿西做得对。你是她的小主人,可以教训她。”
小主人。
沈婉清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想起怀这个女儿的时候,萧家布行被同行排挤,生意一落千丈,请不起佣人。
婆母的痴傻病越来越重,一个时辰尿一次裤子,她挺着大肚子,跪在地上给婆母换洗,擦身。
婆母不认得她,抄起扫帚就打,骂她是勾引儿子的妖女,要打死她。
她只能护着肚子,四处躲,好几次见了红,险些流产。
酷暑时节,她挺着肚子抛头露面做生意,被人造谣说她勾搭野汉子,辱没萧家门庭。
她一句都没吭,咽下所有委屈,只想把生意撑下去,等他回来。
生产那日,暑热未消,险些一尸两命。
可现在,她用命保下来的女儿举着砚台,亲手砸向自己,这场面,她从未想过。
苏佩瑶很满意她的表情,厉声呵斥:“收拾好!还想不想要你的东西了?”
沈婉清的手抖得厉害,碎瓷片割破手指,血混着粥,黏腻腻的,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碎片和粥被收进垃圾桶,她刚直起身,苏佩瑶的声音冷冷传来:
“你知道这一锅粥多少钱吗?”
沈婉清动作顿住。
“六个大洋。”苏佩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两个月的工钱,你就这么倒掉吗?”
沈婉清脸色煞白:“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自然是把它吃了。难道你还指望我单独给你一口饭吃?”苏佩瑶笑得轻蔑。
沈婉清脸色铁青:“我不吃。”
苏佩瑶笑了笑,拿起告离书靠近旁边的壁炉。
“我猜得没错的话,你八成是外面有野男人了,这才急着追来此处吧?”
“没错,我就是在羞辱你。”苏佩瑶晃了晃文书,“这粥你若是不喝,就休想拿走它!”
沈婉清突然笑了。
苏佩瑶一愣:“你笑什么?”
“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沈婉清开口,“明远迷恋上的千金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可你当真商会千金之女吗?一个受过西式教育,从小被奉若明珠的姑娘,怎会如此狠毒?”
苏佩瑶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脸色骤变。
“闭嘴!”苏佩瑶尖声打断她,“张妈!给我灌她!”
女管事立刻冲过来,一把揪住沈婉清的头发。
“张嘴!”
沈婉清牢牢咬着牙。
张妈力气极大,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另一只手抓起垃圾桶里的海鲜粥,狠狠塞进她嘴里。
腥甜的粥混着砂锅的碎片,一股脑涌进口腔。
碎瓷片割破舌头,划过喉咙,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想吐,可张妈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捏着她的下颌,逼她咽下去。
碎瓷片卡在喉咙里,她剧烈地咳嗽,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苏佩瑶坐在餐桌边,抱着阿西,看着这一幕。
阿西歪着小脑袋,有些好奇地问:“妈咪,她在吃什么呀?”
苏佩瑶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笑着说:“她在吃一个低贱的佣人该吃的东西。”
沈婉清摇着头,想告诉阿西:
她不是低贱的佣人,她是妈妈,是拼死将她生下来的妈妈!
可张妈还在不停地往她嘴里塞海鲜粥,她咳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佩瑶起身,满意地说:“记住了,在这个家,你什么都不是。”
“在这里做几天听话的狗,我自然会把东西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