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将尽,罗帐低垂。
崔昭闭着眼,睫毛却在颤。
她知道他在看自己——从掀开盖头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移开过。那道视线太沉,沉得像压在心口的巨石,让她喘不过气。
“昭昭。”
他唤她,嗓音比平时低哑。
她没应,也没睁眼。
然后她感觉到他靠近了。床榻陷下去一块,他身上有沐浴后的松木香,混着若有若无的酒气。他的手伸过来,没碰她,只是撑在她身侧,把她笼在阴影里。
“睁眼。”
她还是不睁。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在她耳边,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她听不懂的东西。
“昭昭,”他的指腹落在她眼睑上,轻轻摩挲,“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她终于睁开眼。
烛光透过红罗帐,在他脸上笼了一层暧昧的暖色。这张脸她太熟悉了——清贵矜持,眉目如画,是建康城里多少贵女的春闺梦里人。可此刻那双素日里疏淡的眼睛,却烧着她看不懂的火。
她张口叫到:“姐夫——”
她说完有一瞬愣了下。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今夜开始,我是你的夫君。”
夫君,这两个字像针扎在她心上。她想起姐姐出嫁那日,也是这样的红烛,这样的喜服。姐姐笑着对她说“阿昭,你看你姐夫多好看,姐姐没选错人吧”。那时她十三岁,躲在人群里偷看,也觉得他真好看。
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穿上这身嫁衣,嫁给他。
“我不愿意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哑,“你知道我不愿意。”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
“知道。”他说,手指沿着她的脸颊滑下去,落在她颈侧,“可你还是嫁了。”
是啊,还是嫁了。
祖母求过,母亲哭过,谢韫之跪断了一双膝盖——可有什么用?谢氏的三间铺子一夜之间被烧,两个族人下狱,谢伯父亲自来崔府道歉,说“犬子无知,再不敢妄想”。
她不是被花轿抬进王府的,是被全家人的命逼进来的。
“所以呢?”她盯着他,眼眶发酸,“你娶了我,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他沉默片刻。
然后他俯下身,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昭昭,我要你。”
她的身子僵住。
“不是因为你是我妻,不是因为你是崔氏女,”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是因为你。从头到尾,都是因为你。”
她不懂,她十三岁那年,他娶的是姐姐。她十五岁及笄,他是以姐夫的身份的出席。她叫他姐夫叫了四年,他怎么敢说——从头到尾都是因为她?
可他已经不给她想的机会了。
他的唇落下来,落在她眉心,落在她眼睑,落在她鼻尖。她偏头要躲,他就追过来,不急不躁,却寸寸紧逼。
“王衍——”她推他。
他握住她的手腕,按在枕侧。
“叫夫君。”
她咬紧唇,不叫。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他松开她的手,往下——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阵凉意。
中衣被解开了,她下意识要并拢腿,却被他的膝盖抵住。
“你——”她又惊又怒。
他低头,目光从她的脸一路往下,最后落在某处。那目光太烫,烫得她浑身发颤。
“昭昭,”他说,嗓音哑得不像话,“别怕。”
然后他低下了头。
崔昭猛地攥紧身下的褥子。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她想逃,可他的手扣着她的腰,让她动弹不得。她想叫,可声音刚出口就变了调,连她自己都觉得羞耻。
他在亲她,用那种方式。
崔昭把脸埋进枕头里,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身体不听使唤,一阵一阵地颤,一股一股地热。…………她终于没忍住,哼了一声。
那声音又软又媚,她自己听了都脸红。
他停下来,抬头看她。
烛光里,他的嘴角有一线晶亮的水光。他抬起手,用拇指抹了一下唇,那动作慢得像是故意的。
“昭昭,”他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你很喜欢。”
“我没有——”
话没说完,他又低下了头。
这一次更…………
崔昭咬着手背,眼泪都逼出来了。她想喊停,可身体不答应。她想推开他,可手竟软得没力气。她只能承受,只能颤栗,只能在那越来越强的浪潮里一点一点沉下去。
最后那一刻,她眼前炸开白光。
她听见自己喊了一声,不知道喊的什么。
然后他上来,把她抱住。
“昭昭,”他在她耳边说,声音里带着餍足的哑,“这才刚刚开始。”
她还没从那阵眩晕里缓过来,就感觉到他压住了她。
她猛地睁大眼睛。
***
四年前,建康城,清河崔氏。
崔昭躲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前看。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旁边的崔晗扯着她的袖子,“新郎官长什么样?”
“还没出来呢。”她敷衍着堂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厅的方向。
今日是姐姐崔媛的及笄礼。及笄礼后,姐姐就是大人了,再过三个月,就要嫁去琅琊王氏。
琅琊王氏啊——
那是“王与马,共天下”的王氏。是出了三任皇后、两位宰辅的王氏。是建康城里所有世家都要仰望的王氏。
而姐姐要嫁的,是王氏当代家主,王衍。
她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传闻。说他十六岁承继家业,十年间把王氏推上顶峰。说他权倾朝野,人称“冷面阎罗”。说他生得极好,好到上巳节出游时,两岸的贵女能把整条秦淮河挤满。
她不信。
能有多好看?再好看不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崔昭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愣住了。
那人从正厅缓步走出,一身玄色深衣,腰束玉带,眉目疏淡。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让人移不开眼。
他旁边是崔氏族长,正说着什么。他微微颔首,姿态谦和,却自有一股矜贵气度,让人不敢直视。
崔昭忽然明白,为什么“冷面阎罗”这个绰号,会跟那张脸联系在一起。
因为他看你的时候,眼神是冷的。
那目光扫过来,像腊月的风,不带任何温度。你会下意识想躲,又忍不住想看。
他扫过来了——崔昭没来得及躲,正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短到她以为是错觉。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崔昭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站在姐姐面前,微微欠身,说了句什么。姐姐红了脸,低着头不敢看他。他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浅,却让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崔昭忽然有点羡慕姐姐。
“好看吧?”崔晗凑过来,小声说。
“还行。”她嘴硬。
“还行?”崔晗瞪大眼睛,“这叫还行?这叫神仙下凡好不好!”
崔昭被她逗笑了,正要说话,余光瞥见那人又看过来。
她立刻闭嘴,低下头。
等再抬头时,他已经走远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王衍。
那年,她十三岁,他二十二岁。
她不知道,那一眼,被他记了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