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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钟玉顿时停住脚步,扑向床榻。握住我的手,眼中全是恐慌。
我额头渗出冷汗,五官因疼痛扭曲在一起。下身逐渐流出一股鲜血,床单上是刺眼的红。
这种情况,非常像孕妇早产。
男人慌得六神无主,在房中转了好几圈。
眼看我越发痛苦,疼的开始打滚尖叫。他的理智彻底绷断,派人赶紧去找稳婆。
小柳儿,娘子。别怕,夫君在。夫君让人去找稳婆了。
你会没事的,对,我会保护好你们母子的。不要怕,不要离开我……
殷钟玉泪流满面,死死攥着我的手。
我能感受到他的害怕,他害怕我挺不过去。
从他知道女子生产十有九危时,就焦虑得不像样了。平常男子压根不愿多问的晦气事,他抓着大夫学了不少。
也只有这样,才能逼他露出破绽。
接生的婆子颤巍巍走进来,想把殷钟玉赶走。但他不肯,就守在床榻旁目不转睛盯着我。
出去!我不想看见你!殷钟玉,滚!
殷钟玉怕我气坏了身子难产,立马退了出去。
短短半个时辰,我叫的声嘶力竭。
他几次想闯进来,都被拦在门外。只能在屋外闭着眼祈祷,煎熬得恨不得杀人。
但很快,殷钟玉就自身难保了。
官兵包围了这座私宅,底下都是殷钟玉亲兵顽强抵抗的厮杀声。
领兵的人大张旗鼓走进来,直接锁定了等候在庭院里的殷钟玉。
他一点意外的神色也无,全神贯注盯着前方的厢房。默不作声,也不打算拼死逃脱。
能再等等吗?我娘子正在生产,我想陪着她。
大局已定,夺嫡成功的四皇子挥手让士兵退下。
两人无声对峙着,还是四皇子忍不住好奇开口
殷钟玉,当年惊才绝艳的探花郎。难道还看不懂,你夫人早就背叛你了。
她借和奕的手给我传信,偷了城防图,还有你调取城外精兵的令牌。她恨你入骨,你当真看不穿吗?
殷钟玉双手负在身后,语气不明。
四皇子殿下,你可知。我亲手杀掉了和她的第一个孩子。我早就不奢求她原谅我了。
但我,真的,真的很想能有个孩子。能让我自欺欺人,哄骗自己她还爱我的证据。
等我被处决后,你去公主府书架最左侧的花瓶中取个东西。这是我最后的底牌,我用它换你护方柳一辈子。
我不想再听,穿着带血的里衣就推开了门。
殷钟玉,你真可笑。
什么发作即将生产,不过是让四皇子快点找到这儿的手段罢了。
殷钟玉见我安然无恙走出来,再也无法掩饰悲伤。
苦笑一声,努力挺直的脊梁弯下来。
怎么。怎么连这也要骗我啊……方柳,你连一点亲眼看看孩子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他噗通跪倒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连流泪都要遮掩,不肯示弱。
但悲呛的哽咽声,早就回荡在庭院里。
若是,若是五年前我选择回去接你。回绝皇上的赐婚,会不会……
我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
殷钟玉,你不会。重来无数次,你都会选择仕途。你太渴望权势了。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隆起的肚子上。
这个孩子,我会生下来。但,我不会告诉他阿爹是谁。因为我不希望他以拥有你的血脉为耻辱。
殷钟玉温柔地抚摸着,想尽可能地感受那个小小的生命。
天光破晓。
他摇晃着站起身,卸下甲胄佩剑。解下厚实的披风,裹在我身上。
外头风大,娘子回房吧。
我目送他走远,那一道身影孤寂地拉长。
殷钟玉行刑那日,我未去观礼。
但满城的百姓,都在议论。
那般宁折不弯的清高书生,穿着囚衣套上枷锁。关在狭小的木笼子里,在主道上巡街三圈。
午时砍头,尸首连同那些逼宫的党羽们一起扔到了乱葬岗。
成王败寇,就是如此残忍无情。
四皇子要登基了,我自请出了城。
寻了个世外桃源般的小镇,以寡妇的可怜身份定居下来。
孩子出生后,我让他随了母姓。教导他共情弱者,乐善好施。
等他稍微大了,就领着他在镇上施粥。
方知礼极其聪明,从小就在乡试崭露头角。
我并未阻拦他踏入官场。但不知为何,他却放弃了会试回到镇上。
办了个学堂,只用交点粮食就能换在学堂念书。
我时常去学堂帮忙,看着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拼尽全力苦读。
他们唯一翻身的机会,就是科举。
士农工商,等级森严。每一步都埋葬着无数尸骨。
又是一年中秋,我带小儿子回了那个小山村。
当年被火烧的废墟上,重建了另一个陌生的村庄。
生机勃勃,完全看不出曾经的死寂。
找到小宝的墓时,那小小土堆已经长满了野花杂草。方知礼想替大哥除除杂草,但我拦下了。
只是让他替那些无人来看望的土堆除除草,擦擦墓碑。
小宝很爱那些野花,还爱编草环。就让他玩玩吧,不至于过于孤独。
在墓前从天亮坐到天黑,方知礼终于问出了困在他心头的疑惑。
娘,是阿爹,杀了大哥吗?
我不甚熟练地编了个草环,放在墓碑上。答非所问道
那你,为何没有踏入仕途呢?
其实我们心中都有答案,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回吧,夜深了,外头风大。
殷钟玉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了代价。
小宝,也早已转世投胎。
人死如灯灭,就不再过多探究了。
佛曰因果轮回,皆有定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