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五行缺水
**1927年农历二月十五,童家墩村**童阿满是被雷声惊醒的。
他蜷在码头货仓的稻壳堆里,梦见自己变成一条武昌鱼,正在啃食父亲浮肿发白的脚趾。
窗外划过一道紫电,照亮了掌心那枚青鱼石——昨夜他用麻绳穿孔挂在颈间,石头的棱角刺得锁骨生疼。
三百里外的童家墩正在祭江。
十二匹纸马被雨水泡烂了骨架,顺着汉江支流漂到武昌渡口时,恰巧卡在英商怡和洋行的铁锚链间。
穿蓑衣的捞尸人用竹竿捅了捅,纸马肚子里掉出一沓泛黄的命书,墨迹被江水晕成团团鬼眼。
那是童阿满的八字。
**七年前·惊蛰夜**油灯把接生婆的影子投在苇席上时,童父正跪在江滩挖坑。
坑里埋着第九个女婴——刚落地没哭半声就断了气。
童母的血浸透了三床草灰褥子,接生婆掰开她牙齿灌参汤时,发现她舌尖抵着一枚青鱼石。
“属蛇的亥时崽,五行缺水,犯天煞。
接生婆把龟甲掷进火盆,“要保命,得拿亲人的水命镇着。
童父盯着火盆里爆裂的龟纹,忽然冲向江边解开缆绳。
童家祖传的渔船在夜雾里打了个旋,船头那盏气死风灯明明灭灭,像被绞死的萤火虫。
黎明前他回来了,船板上一滩腥臭的黏液——那是他亲手溺毙了刚满月的侄儿,换回半瓢“六亲水。
阿满喝下那瓢水时,喉管里钻出细小的水泡。
童母挣扎着扯断颈间红绳,将系着的青鱼石塞进襁褓。
石头上刻着“长命百岁,却被童父用斧背敲碎一角“不能满……不能满……**此刻·码头货仓**雷声震落了梁上的蛛网。
阿满摸索着翻出贴身藏的油纸包,里面是母亲最后一封血书。
西年前鱼税官闯进渔村时,母亲正用这枚青鱼石给小妹穿耳洞。
“水哥儿快跑!
母亲把他推入江苇丛时的力道,和幼年教他撒网时一样狠决。
他透过苇杆缝隙看见小妹的耳垂被生生扯裂,鱼税官的钉鞋踩在血书上的泥印,像盖下一枚残缺的官契。
“丙寅年辛亥月壬午日亥时生……五行缺水。
阿满就着闪电辨认血书上的字迹。
这是母亲用接生婆的龟甲碎片蘸血写的,边缘还沾着鱼鳞。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喉头泛起的咸腥与记忆中那瓢“六亲水一模一样。
货仓铁门突然被撞开,王金牙的灯笼映亮满地狼藉。
“江猪子!
滚去十六铺验货!
阿满慌忙吞咽喉间血沫,青鱼石滑进衣领。
他瞥见灯笼上印着“两湖商会的徽记——三条扭曲的黑蛟缠绕洋轮,正是当年鱼税官旗幡上的图案。
去十六铺的路上,他踩到一具浮尸。
尸体的右手缺了三指,断口处结着晶莹的盐霜——是熬盐工特有的烙印。
阿满蹲下来替尸体合眼时,摸到其左胸口袋里有块硬物。
半块核桃酥。
用汉口老永茂的油纸包着,碎渣上粘着几缕白发。
江面突然传来刺耳的汽笛声。
日本邮船“长崎丸正在起锚,穿和服的女人朝码头抛洒樱花绢帕。
阿满攥着核桃酥起身,看见王金牙在栈桥边点头哈腰,对面穿西装的男人正用钢笔在账本上勾画。
月光恰好照清那人的胸针银质龟甲纹,中央嵌着接生婆火盆里烧裂的卦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