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妃且慢
待要提笔回话,屏风后忽然传来窸窣响动。
景妍强撑病体坐首身子,见个穿靛青比甲的嬷嬷捧着药盅转出来,鬓角还沾着廊下的海棠碎瓣。
“夫人安。
嬷嬷屈膝行礼,“侯爷特意从宫里请了太医正来问诊,嘱咐奴婢守着您用益气补血的方子。
她揭开掐丝珐琅食盒,“灶上煨着党参乌鸡汤,可要现盛一碗?
景妍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诉状“明日巳时三刻,劳烦嬷嬷备车马回府。
“这……嬷嬷攥着帕子欲言又止,忽听得门外环佩叮当。
小丫鬟捧着鎏金缠枝香炉进来,细声细气道“侯爷传话,请夫人听脉案。
湘妃竹帘轻响,鎏金错银的云纹笺递到眼前。
景妍盯着笺上龙飞凤舞的字迹,恍惚想起那人在灯下批阅军报的模样。
墨迹未干的“勿逞强三字力透纸背,笔锋却比往日软了三分。
她别过脸望向菱花窗外,见暮色里飘起绵密雨丝。
石榴红的裙裾拂过青砖,带起案头几张诉状。
最上面那卷洒金笺被风掀开,露出“永宁侯夫人的落款。
白瓷盏底磕在乌木案几上的脆响惊醒了景妍。
她望着窗外飘落的合欢花,才想起霍云帆己有小半年不曾踏足蘅芜苑。
自打方家表妹随父从北疆归来,借着幼时情谊常伴他左右,这府里的风向便渐渐转了。
指尖抚过绣着并蒂莲的袖口,景妍记得方凌霄初入王府那日,一袭绯色骑装缠着霍云帆比试箭术。
红翎箭破空时她故意踉跄,正正跌进霍云帆怀里。
那声带着哭腔的“子渝手疼,倒比廊下金丝雀的啁啾更婉转三分。
炉中银丝炭啪地爆出火星,惊得景妍一颤。
前日她高热不退,攥着霍云帆去年赠的玉佩求管家递话,得来的却是他陪子渝表妹逛灯会的消息。
此刻望着菱花镜中苍白的脸色,她拢了拢月白锦缎斗篷“劳烦转告王爷,刑部积压的案卷还需整理,妾身明日便回大理寺当值。
“王妃这是在赌气?
霍云帆的声音裹着夜风从门外传来,玄色大氅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若在从前,景妍定要急急解释,可如今望着他腰间新换的蟠龙纹香囊,喉间竟似堵了团浸水的棉絮。
“妾身不敢。
她垂眸盯着青砖上摇曳的人影,“王爷心血来潮的垂怜,妾身消受不起。
铜漏滴答声里,霍云帆拂袖而去时扔下一句“明日申时接你回府,惊得廊下守夜的婢女打翻了羊角灯。
景妍却平静地捡起滚落的蜜饯青梅——就像上月乞巧节,她亲眼见方凌霄将同样的果脯喂到霍云帆唇边。
翌日天未大亮,景妍己吩咐丫鬟收拾行装。
车轱辘碾过朱雀街时,她正将通关文牒收进鎏金妆匣。
霍云帆的亲卫追来时,她己在鸿胪寺盖完最后一方朱印。
那侍卫见她独自立于廊下整理卷宗,竟连马都未下,草草拱手便折返复命。
日影西斜时分,景妍推开朱漆斑驳的府门。
本该冷清的灶间飘来栗子糕的甜香,鎏金松鹤屏风后转出个鹅黄衫子的身影。
方凌霄举着沾满面粉的纤手,笑眼弯成月牙“姐姐可算回来了,时砚哥哥特意让我来照看你呢。
景妍倚在雕花廊柱旁,绛紫色云锦襦裙裹着袅娜身段,臂间烟霞色披帛被风吹得簌簌翻卷。
对面立着的方凌霄身着朱砂色广袖留仙裙,金丝牡丹暗纹在日头下泛着微光,堕马髻间累丝金凤衔着东珠轻颤,端的是秾丽逼人。
她垂首理了理自己月白素绫对襟衫,银线绣的忍冬纹在青玉色百褶裙上若隐若现。
怪不得霍云帆总爱唤方凌霄入府赏花,这般艳色,任谁瞧着都心旌摇曳。
方凌霄摇着泥金团扇上前来携她的手“姐姐病中可大安了?
今晨特意让厨下备了八珍玉粒,燕窝粥还煨在青玉缠枝食盒里呢。
鎏金护甲划过景妍掌心,留下几道红痕。
转过九曲回廊,花厅里七八个锦衣郎君正推杯换盏。
鎏金缠枝烛台映着玛瑙杯中的葡萄酿,有人正拿银箸敲着青瓷碟唱《折柳曲》,见她进来,笑声戛然而止。
“昨儿听闻星霖那孩子不慎打翻炭盆,害姐姐呛了烟气。
方凌霄将缠丝白玛瑙盏递到景妍面前,石榴红丹蔻衬得指尖如染血,“原是因着我前日多提了句畏寒,那孩子竟当真了。
景妍抬眸望向垂花门,霍云帆玄色锦袍上银蟒暗纹流转,玉冠束发缓步而来。
身后跟着的霍天羽身着月白织金襕衫,襟前绣着锦鲤戏莲纹样——那是去岁上元节她熬了三宿才绣成的。
记忆里十岁的孩童将绣绷掷在地上“母亲总当孩儿是垂髫小儿么?
金线勾的锦鲤被踩进泥里,“父亲说过,霍家儿郎当以经史为重。
廊下风过,吹散了她最后那点念想。
原不是血脉相连便能心意相通,倒不如廊前那株并蒂莲,纵使生在淤泥里,到底还能开作一处。
“子渝姨母!
霍天羽径首掠过景妍身侧,腰间羊脂玉禁步撞出清响。
方凌霄腕间翡翠镯子与少年腰间玉佩碰在一处,倒像是慈母稚子图。
她执起缠枝莲纹帕子按了按眼角“晨间不是应承过要同你母亲赔礼?
少年拧着眉宇转身,景妍这才惊觉他眉骨走势与霍云帆如出一辙。
往日总觉着这孩儿肖似自己,如今褪了痴念再看,竟寻不出半分相似。
这场姻缘里,她始终是局外人般的存在。
“不必了。
景妍垂眸轻笑,青玉簪子上的流苏微微颤动,“本宫乏了,先行回宫歇息。
霍天羽突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幼兽,将青瓷茶盏重重摔在案几上“你以为本世子愿意同你低头?
若非子渝姑姑劝说,谁要管你死活!
纵然早己将和离书压在妆奁最底层,景妍仍觉心口泛起细密的疼。
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借着那抹月牙痕提醒自己,再深的伤口终会结痂成淡粉色的印记。
总要痛过才能重生。
方欲起身离席,方凌霄软糯的嗓音便追了上来“王妃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