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伏光殿议
试阵结束当晚,天髓宗后山伏光殿中灯火通明。
伏光殿为宗门议事重地,非宗主召集不得轻入。
天髓宗宗主名为顾景言,极少露面。
数年前更因闭关冲击大乘之境,将宗务悉数托付予首座林峤代行,外界传言他神识遍布宗内,但真容己数年未现。
今夜,因那场炸炉异象,天髓宗首座林峤亲自遣信,召集各堂长老齐聚一堂。
檀木高案之上,灵石烛台光芒跳跃,映得卷轴上的图案若隐若现。
林峤目光平静地扫视殿中众人,一言未发。
殿中众长老神情各异,烛光在他们的面容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
片刻后,一道略显低沉的声音划破沉默,如金铁轻敲冰面。
“那炉是七级灵材打造,寻常灵气根本不可能撼动。
开口的是藏器堂堂主桑杳,眉如铁画,语调冷峻。
他手中握着破裂铜炉的一角,断口符痕仍在闪烁余辉,灵痕残息未散。
那炉壁的裂痕如蛛网蔓延,中心处一道符文被生生撕裂,仿佛有某种力量从内部首接击穿了炼制逻辑。
话音刚落,堂中一侧传来一声轻哼“桑堂主,会不会是原本藏器堂出了什么岔子,现如今把事情推在小孩身上,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灵纹堂的陆渊正倚在椅背上,神色慵懒。
桑杳眉头微挑,似有怒意翻涌。
他将那枚铜炉残片缓缓放回案上,发出“咚地一声轻响,看向陆渊,语气平静“陆长老此言,是说我藏器堂的炼器法则有误,还是说我亲自监造的器物,敌不过一个小童的灵气乱动?
他目光掠过众人座席,淡声补了一句“若连七阶之器都可随意震毁,那藏器堂是该封山谢罪,还是,你们灵纹堂想来接管?
这时,丹堂堂主柳如砚轻咳一声,打断了两人的针锋相对“炉爆不是重点。
他缓缓摇头,目光落向卷宗“重点是他体内引出的,不是五行灵气,而是极阴之力。
一旁的天象堂堂主贺望山闻言,眉心一紧,斟词片刻,语气中带着一丝迟疑“极阴?
可是邪气?
“倒又未见煞息。
柳如砚斟酌着用词,“且她神识清明,气脉运行正常。
“我看那孩子更像是灵根杂驳,意外触发灵阵罢了。
根脚未明,又无推荐,不逐出,何以服众?
门律堂宋扶山却冷笑一声,目光一扫诸席,声音如刃切雪。
片刻沉默后,藏典院温长老才缓缓抬眸,眉眼平和如常,缓缓扫过两侧争执未休的几位堂主,这才淡淡出声“毕竟是个孩子,也不能因无门可依便断其前路。
说罢,他看向首座林峤,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宗门自立以来,历来重在因才施教,不拘一格降人才。
极阴之脉虽有其险,却非不可修之途。
她在引灵初动时便震碎高阶法器,此等资质,若加以引导,未必不能成为宗门将来之柱。
首座林峤静坐不语,目光始终落在案前那卷轴上。
那是从阵中探出的残痕勾勒,绘着一只通体漆黑、瞳若幽星的异兽——正是黑胖子显形时残留的灵痕。
卷轴图纹灵息未绝,宛如某种沉眠之物正于纸上静候唤醒。
林峤目光微沉,手指轻敲卷边,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全殿“这异兽……诸位,可曾识得此种形态?
原本交错的议论仿佛被一瞬斩断,数位堂主神情一滞。
这转折太快,众人一时未及应对。
檐外风声回旋,拂动殿帘与执卷者衣袍,灵石烛台的光影在案几与殿柱上投出波纹似的明灭纹路。
片刻后,温长老缓缓摇头,目光落在那卷异兽图案上片刻,神情难得露出凝思“倒是有些像典籍中所述的噬魔兽,但此兽近百年来己无踪迹,又实在难以确定。
他身为藏典院主,素来以记忆广博、古籍通览著称,此言一出,殿中更是一沉。
宋扶山神情森冷,声音冰冷地在殿内响起“噬灵古兽,凶戾难驯。
此人极阴体质,又有这等异兽相随,来路不明。
此等人若留宗中,祸患无穷。
柳如砚却仍注视着卷轴残影,语气缓慢而低沉“……可这个孩子,好似能驱使此兽。
语音未落,一道灵光划破夜幕,自殿外飞入,灵气收敛如丝,落于林峤掌中。
传音符静静旋转片刻,便被他轻握在指间。
他闭目凝神,神识一探,殿中一时只余风声与呼吸声轻响。
片刻后,林峤睁眼,声音如水落石盘,平静却坚定“莫凡尘识海无异。
林峤终敲案几,声如暮钟震堂,“暂列候查。
灵脉堂、门律堂轮查七日,期间不得擅离。
若无异动,归外门修习,由执法堂与灵脉堂共观。
“若有异动?
不知是哪里有人低声问。
“送往玄骨台。
林峤连头都未抬,声音冷肃。
话音落下,整座伏光殿的气息像是被骤然收紧。
殿内烛焰微颤,光线斑驳地映在众人脸上,玄骨台是天髓宗最深处的封禁之地,历来只用以镇压邪修大妖。
凡入其地,轻则废修,重则形神俱灭。
“以她一人之资,引得诸堂动议,倒也是罕见。
林峤收起符简,语气无喜无怒,“天髓宗立宗己三百七十二年,从不畏收徒之险,但也不容外患之机。
片刻沉默中,宋扶山躬身一礼“谨遵法旨。
众人这才好似反应过来,起身整齐肃声道“谨遵法旨。
话音未歇,伏光殿之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雷鸣,如从九霄滚滚而落,带着某种天地间的回响与应证。
殿内灯火齐颤,几位长老不自觉侧耳,窗棂之外风云翻涌,夜色被雷光撕碎,月光亦随之沉落。
而在殿角,那卷卷轴静静伫立,原本黯淡无光的异兽图案,此刻却仿佛被某种灵息激醒,图中那兽眼幽光微闪,宛如沉眠之瞳于夜中悄然张开。
灵光若有若无地沿着纸页符脉悄然游走,最终在那兽眼一隅凝聚,微不可察地荡开一缕细若游丝的灵压,仿佛正回应着某个尚未浮出的呼唤。
与此同时,伏光殿后的藏经阁深处,一名年幼执事悄然于灯下翻开《异录残篇》。
他手指微顿,缓缓抚上兽影轮廓,眉头紧蹙,喃喃低语“这不是……早就灭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