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兄弟今晚陪我
“嘟……嘟……手机的震动,像一条通电的电线,将他麻木的神经猛地一抽。
是妈妈打来的。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小觉?
妈妈的声音充满了担忧,“班主任打电话到家里来了,说你下午没去上课。
你去哪了?
身体不舒服吗?
林觉靠在一棵行道树的树干上,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眼神疲惫“没事没事,老妈。
就是感觉身体不对劲,就自己出来,去医院看了看。
“那你现在怎么样?
要不要我和你爸过去接你?
“不用,我没事。
林觉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好,那你别在外面待太晚。
早点回家休息。
挂掉电话,林觉的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
他此时有些怀疑,会不会……之前的一切,真的全是在做梦?
只如张医生说的那样,他只是识别不了自己睡觉的状态。
那个关于苏瞳的、过于真实的周末,那个被活生生吃掉的夜晚,或许……或许那只是他所有臆想中最激烈、最恐怖的一场梦。
而今天早上,他才是从那场大梦里,被吓得“实质性地醒来了?
这个念头,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安慰,反而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恐惧。
如果连“被吃掉如此真实痛苦的记忆都可能是假的,那他还能相信什么?
手机再次震动,这一次,屏幕上跳动着一个胖乎乎的头像——他的死党,毛球。
他一接通,毛球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吼了过来“林子!
你小子可以啊,还学会逃课了?
你爸妈电话都打到我家来了,问我你去哪了!
说,干嘛去了?
林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一种沙哑的、近乎于祈求的语气问“毛球,你……有没有空?
“什么空?
“陪我……今天晚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夸张的怪叫“啊?
你干嘛林觉,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想上我?
“滚。
林觉没有心情开玩笑,“你放学来,跟你说些事。
东明街,天极网吧。
我在等你。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天极网吧里,键盘的敲击声、鼠标的点击声和玩家们兴奋的嘶吼声,吵得人脑仁疼。
这里是属于高中生们的、放学后的乐土。
林觉却像一个异类。
他没有开机,就那样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的空位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壮实白胖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到了他面前。
“林子,你搞什么鬼?
毛球,真名张毛,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把书包往桌上一扔。
“毛球,你有没有试过……通宵?
林觉突然冒出了没头没尾的话。
毛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哈?
通宵?
你指一晚上不睡觉?
林子你是发烧发傻了吧,人是铁饭是钢,觉是命是魂啊,不睡觉那不是找死吗?
他的反应,和KTV里的同学一模一样。
“不,我说你有没有试过在12点后醒着过。
“这……毛球想了想,他挠了挠头,仔细回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困惑,“你这么一说,我好像……还真他妈的从来没在十二点以后醒着过。
不管是以前打游戏打得多嗨,还是假期前一晚多兴奋,都没有。
林觉的心猛地一跳“一次都没有?
“没有。
“为什么?
“怎么说呢?
不是不想,而是……到时候了,就必须得睡。
就是一种……本能?
对,就是本能!
好像快要到那个点了,脑子里就会有一个声音,一种非常非常强烈的念头和执着,告诉你该睡觉了,必须去睡觉。
毛球努力地形容着那种感觉。
“那感觉……就像憋尿憋到了极限,必须得去厕所一样,根本控制不住。
他说完,立刻又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一样,大大咧咧地补充了一句“但是这个应该也很正常吧?
毕竟从来不会有人觉得有问题。
这就像,我们吃饭就是用嘴巴吃饭,而不是用屁股吃饭。
天经地义的事儿嘛!
毛球的这句比喻,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觉脑中的迷雾。
他沉思了好一会儿。
认知上的差异吗?
他忽然明白了。
如果是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其他人会觉得自己这么神经病。
就像一个生活在茹毛饮血的古代人,你跑去跟他说,未来有一种叫“手机的铁片片,能让千里之外的人面对面说话。
那个古代人,不把你当成疯子烧死才怪。
自己和他们的关系,可能就是这样。
他们活在一个“天经地义要睡觉的世界,而自己,却保留着那个“可以不睡觉的世界的认知。
在他们看来,自己就是那个向古代人描述着“手机的疯子。
而苏瞳……林觉的心脏抽颤了一下。
苏瞳当时说的那个词,沉眠界线……又是什么呢?
这个所谓的“沉眠界线,会不会就是毛球口中那个,促使大家去睡觉的、不可抗拒的“念头和“本能呢?
想到这里,林觉再次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和疯狂,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寻求真相的坚定所取代。
“毛球,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他看着自己的死党,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需要你,今晚,陪我。
我需要一个我绝对信任的人,来帮我做最后一个实验!
毛球看着林觉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偏执,有些犹豫。
但他知道,今天这事,应该是躲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咬牙“好吧!
我陪你!
说完,毛球便拿出手机,跟家里人通了话,说是为了备战高考,今天就在林觉家通宵复习。
晚上十点,金阳路步行街。
林觉和毛球,就坐在这片喧嚣中心的一个长椅上。
毛球嘴里嚼着一串刚买的鱿鱼须,还在插科打诨,林觉却没有理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充满生气的路人。
“看着吧,毛球。
他说,“看看12点过后到底发生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从十点西十五分开始,人潮开始以一种惊人的、同步的紧迫感退去。
到了十一点半,整条曾经人山人海的步行街,己经变得空空荡荡。
“卧槽……毛球看着这幅景象,嘴里的鱿鱼须都忘了嚼。
“这……这也太准时了吧?
跟阅兵似的。
“现在,你感觉到了吗?
林觉的声音有些发紧。
“感觉……感觉什么?
毛球还在嘴硬,但他那不断搓着胳膊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十一点西十分,毛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不行了林子,眼皮开始打架了,太困了,我感觉再不睡要死了。
“撑住!
林觉抓住他的手,能感觉到对方的手心己经冒出了冷汗。
“用意念抵抗它!
告诉你自己,你不想睡!
“我……我试试……毛球努力地睁大眼睛,甚至开始用手掐自己的大腿。
一开始,他确实还能有意识地抵抗,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他妈的……还真有股劲儿……非要让我回去睡觉……老子偏不……十一点五十分。
毛球的抵抗,开始变得徒劳。
他的眼神,逐渐失去了焦距,变得有些发首。
他脸上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不服气,变成了痛苦的挣扎。
“林觉。
他的声音变得很麻木。
“我想回家……我要回家,睡觉。
他站了起来,就要往家的方向走。
“等等,毛球!
清醒一点!
林觉冲上去,死死地抱着他的腰。
“我要回家……睡觉……毛球机械的重复念叨着这句话。
林觉那相对瘦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反而整个人被他拖着往前走。
“毛球,快停下来!
是我!
你不想睡的!
林觉在他耳边大吼。
但毛球己经听不进任何话了。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脸上涕泪横流,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被强行违逆的、极致的痛苦。
林觉没办法,一时心急,右脚猛地伸出,将他狠狠地绊倒在地。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却没有喊痛,像一头疯了的野兽,手脚并用地就想爬起来。
此时,己经是十一点五十五分了。
“我……要……睡……林觉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放开了手。
毛球从地上爬起来,没有理会林觉,而是像一头失控的野牛,疯狂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跑着,跑向他家的方向,嘴里疯狂地念着“要睡觉。
林觉没有再制止他。
是因为他特意选的这个地方,离他们两人的家,都非常非常远。
在剩下的几分钟里,他绝不可能跑得回去。
他只是跟在毛球身后,怕他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