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李家之恶
初夏的正午,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菜市口刚刚散去人潮,留下满地狼藉的烂菜叶、踩扁的瓜果、黑泥和鱼鳞、鸡鸭血混杂的污秽泥潭。
空气又酸又腥,浓稠得化不开。
墨辰正帮父亲收拾最后一点自家院子产的、本就稀疏的蔬菜。
手推车停在泥泞的路边。
墨山坐在车辕旁一块磨得光滑的石墩上,右手用力按压着后腰旧伤,每一次吸气都扯得他脸色蜡白,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
“滚开!
不长眼的东西!
敢挡大爷的道儿!
尖锐刺耳的呵斥和鞭梢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粗暴地撕裂了午后的沉寂。
数匹膘肥毛亮的高头大马,在一群身着灰衣、眼神凶悍的仆役簇拥下,蛮横地冲入这片狼藉之地。
为首一匹油黑神骏的烈马,马鞍上端坐着一锦衣华服、油头粉面的青年,脸上带着被骄纵惯出的不可一世——李家大少爷,李虎!
年仅十七,却己凭借李家的资源堆出淬体三重的实力!
他那如狼似虎的仆役挥舞着皮鞭,不分青红皂白地抽向动作稍慢的路人和挡路的杂物。
“啪!
鞭声夹着惨叫,马蹄肆意践踏着满地狼藉,泥泞飞溅!
混乱之中,墨辰猛地将父亲往旁边空了的菜摊后一扯!
几乎同一瞬间!
当先一匹健硕的栗色骏马,如同失控的铁甲战车,庞大的马身带着巨力狠狠撞上了他们停靠在路边的、本就陈旧的木质手推车!
“轰——嘎嘣!
哗啦——!
令人牙酸的巨大木料断裂声、车架倾覆声瞬间爆发!
木屑纷飞!
车斗翻倒!
里面蔫了吧唧的青菜、几根蔫黄瓜如同残兵败将翻滚出来,瞬间淹没在腥臭的黑泥里,被紧随而至的马蹄无情地踩踏、碾成绿色的浆糊!
“呃啊!
墨山躲避稍迟半步,被断裂后向上翘起的车尾尖角狠狠剐蹭在小腿迎面骨上!
刺骨的剧痛瞬间击溃了他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整个人“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黑泥横流的臭水洼里!
破碎的菜渣、烂泥、血水糊了他满头满脸,浸透了裤腿!
“老瞎货!
找死!
撞车的那个獐头鼠目、尖嘴猴腮的仆役勒住马,扫了一眼跌入泥水的墨山,非但没有半分惊惶,脸上反倒露出恶狼般的狰狞,手腕一抖,皮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朝着老墨山糊满泥污的头脸就劈了下来!
“打你个不长眼的!
“住手!!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伴随着一道黑影狂飙而至!
就在那鞭梢带着厉风即将抽碎墨山眉骨的瞬间!
一只青筋毕露、骨节分明、如同钢铁浇铸般的手掌,如电探出,五指如钳,“啪!
地一声死死扣住了鞭梢!
墨辰!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点燃、逆涌!
赤红的双眼如同噬人的凶兽,额角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蛇群!
一股凝如实质、混合着滔天怒火和冰冷杀意的煞气轰然爆发,将那行凶的奴仆完全笼罩!
握着鞭梢的手指因为巨大的力量而骨节发白,坚韧的牛皮鞭发出“咯咯哀鸣!
那尖嘴仆役被这雷霆般的阻拦和这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凶戾气息所慑,动作瞬间僵死。
脸上的狞笑被惊恐冻结,握着鞭子的手微微发抖,竟不敢往回拉!
“嗯?!
马背上居高临下的李虎被这变故和墨辰那声炸雷般的怒喝惊得一滞。
他勒住焦躁的黑马,漫不经心地扫过泥水中挣扎的墨山,又瞥了一眼挡在前方、如同护崽猛虎般怒视着他的墨辰。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有看待蝼蚁般的冰冷俯视和一丝被打扰闲情的厌烦。
嘴角勾起一个轻蔑到极点的弧度,如同拂去一粒灰尘般,他懒洋洋地对那奴仆挥了挥手“行了,李三,打这种浑身臭泥的烂污玩意儿,没得脏了少爷的眼和手。
秽气!
走了!
语毕,看都懒得再看这对父子一眼,轻踢马腹。
黑骏马嘶鸣一声,驮着这位李家少爷,在一众凶神恶煞家仆的簇拥下,在无数敢怒不敢言的复杂目光注视下,扬长而去,只留下遍地狼藉和更深沉刻骨的屈辱烙印在每一个角落!
“混账!!
更大的怒喝如同平地惊雷!
赵刚高大的身影从人群中挤出,他脸色铁青,望着远去的李虎一行,又转头盯着泥泞中痛苦呻吟的墨山和僵立在原地、浑身如同绷紧到极致钢索般剧烈颤抖的墨辰。
炽烈!
滚烫!
焚心蚀骨!
那滚烫的屈辱烙印,不仅刻在掌心,更深深刻进了他的灵魂!
他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烂菜叶、血腥味和尘土腥臭的空气,强行将那几乎焚毁理智的怒火压回心底最深处,凝结成一块冰冷刺骨的寒铁!
他不再看李虎消失的方向,那只会让怒火失控。
他猛地转身,几步冲到泥泞中挣扎的父亲身边。
“爹!
墨辰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父亲受伤的小腿,双手穿过墨山的腋下和膝弯,试图将他抱起。
“嘶…辰儿…轻点…骨头…骨头怕是裂了…墨山疼得倒抽冷气,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混合着泥水从额头滚落。
裤腿己被鲜血和泥污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上,触目惊心。
墨辰心头一紧,动作更加轻柔。
他稳稳地将父亲抱起,尽量不让那条伤腿受力。
墨山枯瘦的身体在他怀中轻飘飘的,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那滚烫的泪水混杂着泥污,滴落在墨辰的脖颈上,灼痛了他的皮肤,也灼痛了他的心。
“爹,忍忍,我们回家。
墨辰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在对自己立下誓言。
他抱着父亲,一步步走出那片狼藉的菜市口。
脚步沉重,在泥泞中留下深深的脚印。
周围躲闪的、麻木的、或带着一丝怜悯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刺在他背上。
赵刚沉默地跟在一旁,脸色铁青,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墨辰的肩膀,低声道“先回去…治伤要紧。
李家…唉!
回到那间弥漫着铁锈和药草苦涩气味的破旧铁匠铺。
墨辰将父亲小心安置在硬板床上。
打来冰冷的井水,用家中仅有的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擦去父亲脸上、腿上的污泥血污。
伤口狰狞,小腿迎面骨处一片青紫肿胀,皮肉外翻,隐约可见骨茬!
郎中很快被请来(是赵刚帮忙请的),一番正骨包扎后,留下几包最廉价的止血散瘀草药,摇头叹息“骨头裂了,伤得不轻。
要好生将养,不能受力…唉,这药…只能缓解些疼痛,想好利索,难啊…诊金几乎掏空了墨家仅剩的铜板。
墨山躺在床上,疼得整夜呻吟辗转,高烧反复。
墨辰守在床边,听着父亲痛苦的呓语,看着那张被生活重担和伤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心如刀绞。
窗外月光惨白,映着他紧握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李虎那张油头粉面、带着轻蔑冷笑的脸,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
“李家…墨辰低语,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这断腿之仇…这羞辱之恨…我墨辰记下了!
他轻轻抚摸着怀中那本粗糙厚重的兽皮笔记——《铜皮铁骨说》。
那上面记载的“百炼锻体法中,提到了一种对筋骨伤势有奇效的草药——“血纹草!
据说只生长在极度危险的后山禁地深处!
目光扫过父亲痛苦的脸庞,扫过家徒西壁的窘迫,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
一个决绝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毒芽,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力量!
唯有力量!
不惜一切代价的力量!
那焚心蚀骨的渴望,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破釜沉舟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