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雪夜同舟盟
那一声“为何帮我?
,带着酒后的沙哑,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穿了雪夜的寂静。
寒气顺着敞开的门汹涌而入,扑在谢式欢单薄的肩背上,激得她微微瑟缩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回头。
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蜷紧,贴着那只冰凉的素银镯子。
为何帮他?
那本账册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为侯府?
为所谓的夫妻名分?
还是……为他方才蜷缩在屏风后,那绝望如同濒死困兽般的低语?
亦或是,为了祖父手书的那两个千钧重的字——家国?
夜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钻进她的领口,带来刺骨的寒意。
廊下悬着的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将两人拉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青石砖上,纠缠又分离。
良久。
久到江扶隽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那声带着夜露般清冷的嗓音才缓缓响起,穿透呼啸的风雪“世子醉了。
她终于转过身,面向他。
灯笼昏黄的光晕勾勒着她清丽的侧脸轮廓,那双沉静的眸子在雪光映衬下,亮得惊人,像寒潭深处不灭的星子。
“更深露重,当心风寒。
避重就轻。
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江扶隽眯起眼,酒意被这寒风吹散了大半,眼底的红丝却愈发清晰锐利。
他盯着她,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下,捕捉到一丝真实的情绪。
失望?
算计?
抑或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沉静的、拒人千里的深水。
一股莫名的烦躁夹杂着方才在屏风后被她抚平肩头褶皱时、那转瞬即逝的异样感,猛地冲上心头。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带着浓重的压迫感“醉?
呵……谢式欢,你我都清楚,此刻清醒得很!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危险的迫近,“那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谁给你的?
你又想用它做什么?
他逼近的气息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谢式欢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抵在冰冷的廊柱上,退无可退。
她抬起眼,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世子既己看过,心中自有定论。
至于来源,一个走投无路、只求活命的可怜人罢了。
世子与其在此质问于我,不如细想,为何这本账册,会落在‘我’一个内宅妇人的手中?
又是谁,在通州地界上,借着侯府旧人的名头,行此等蛀蚀国本、引火烧身之事,最终将这催命符,递到了世子案头?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精准地刺向他最深的隐忧。
不是解释,而是反问。
将问题的核心,从她的动机,硬生生扭转向了这盘死局的根源!
江扶隽瞳孔骤然一缩,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冰冷的反问噎住。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翻腾着惊疑、愤怒,还有一丝被戳穿真相的狼狈。
廊下的风更紧了,吹得灯笼疯狂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如同他此刻剧烈起伏的心绪。
“你……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困兽般的嘶鸣,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最终,他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危险的距离,声音嘶哑而疲惫,带着浓重的自嘲“好……好得很!
谢家女,果然名不虚传!
字字诛心!
他不再看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转身,重新踏入那片被烛火晕染出暖意的内室。
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屏风之后。
谢式欢独自站在风雪呼啸的长廊下,看着那扇隔绝了视线的门扉。
冰冷的雪沫子沾湿了她的鬓角,带来刺骨的清醒。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印痕。
方才那番交锋,耗尽了她的心力。
她扶住冰冷的廊柱,微微喘息,任由寒风将方才被他气息笼罩带来的不适感彻底吹散。
屏风后,烛光跳跃。
江扶隽并未如往常般坐下处理公务。
他背对着屏风,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微微佝偻着,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个深蓝色的油布包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许久。
久到窗外的风雪声似乎都小了些。
他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
脸上所有的愤怒、自嘲、疲惫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凝重。
他走到书案前,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将那油布包裹放在案几中央。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地、穿透那层薄薄的云母屏风,落在那一边模糊的、属于谢式欢的身影轮廓上。
“过来。
他的声音响起,不再是质问,也不是命令,而是一种低沉、沙哑、带着某种沉重托付意味的邀请。
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尖锐锋芒,只剩下被现实碾磨过后的沉郁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寻求同盟的试探。
屏风另一侧,谢式欢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她依旧坐在灯下,手中那卷书,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方才廊下风雪带来的冰冷,似乎还未从指尖完全褪去。
江扶隽的视线,隔着山水屏风,落在那朦胧的剪影上,等待着。
空气凝滞,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不甘的呜咽。
时间,在无声的拉锯中流逝。
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
那抹沉静的剪影,缓缓地站了起来。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破开冰层的决然。
她没有绕行,而是径首朝着屏风走来。
鞋底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而平稳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如同敲击在紧绷的鼓面上。
一步。
两步。
她的身影,在屏风上投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然后,她停在了屏风前。
咫尺之遥。
屏风上烟波浩渺的山水,仿佛成了两人之间最后一道无形的屏障。
江扶隽的目光,紧紧锁着屏风上那个近在咫尺的轮廓。
他能看到她微微低垂的头颅,看到她纤细的颈项线条,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沉静无波、却又深不可测的眼神。
他放在案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再次泛白。
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积聚着某种力量。
屏风后的谢式欢,同样静立着。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屏风后那道灼热而沉重的目光,穿透薄薄的云母,落在自己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张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绷断的刹那——江扶隽动了。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触碰屏风,而是抓住了屏风厚重坚实的紫檀木边框!
五指深深抠入那光滑坚硬的木质纹理中,手背青筋暴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
“哗啦——!!!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撕裂声,骤然打破了死寂!
那架横亘在他们之间月余、绘着烟波浩渺山水的紫檀云母屏风,竟被他硬生生地、以一种近乎暴戾的方式,猛地推倒、掀开!
沉重的屏风砸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扬起细小的尘埃。
烟波散尽,山水倾覆。
屏风后那个被隔绝的、属于他的隐秘空间,以及屏风前那个沉静如水的女子,终于赤裸裸地、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了同一片烛光之下!
烛火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流卷得猛烈跳跃了一下,光影剧烈晃动。
谢式欢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
她看着那架倒地的屏风,又猛地抬起眼,看向那个站在一地狼藉之中、胸膛剧烈起伏的男人。
江扶隽也正看着她。
西目相对。
隔阂尽碎,再无屏障。
烛光清晰地映照出彼此的面容——他眼底未褪的红丝、眉宇间深重的疲惫与戾气;她眼中瞬间的惊愕、随即沉淀下来的沉静,以及那沉静之下,同样无法掩饰的震动。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只有烛火不安分地跳动,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紧紧纠缠。
江扶隽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彻底看穿。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被逼至绝境的疯狂,有豁出去的孤勇,更有一种破釜沉舟后、寻求答案的执拗。
“现在,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告诉我,谢式欢。
他朝她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的、截然不同的气息——他带着酒意和寒气的侵略性,她带着冰雪初融般的清冽。
“这盘棋……他微微俯身,灼热的气息几乎喷在她的额发上,目光锐利如刀,首刺她眼底,“你敢不敢……陪我下到底?
不再是质问,而是邀约。
一场将身家性命、乃至整个忠武侯府都押上赌桌的邀约!
一场在惊涛骇浪中同舟共济的邀约!
谢式欢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那个风流娴雅的世子爷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伤痕累累、獠牙毕露却又异常真实的灵魂。
那眼底燃烧的火焰,有毁灭一切的疯狂,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信任?
她的目光,越过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落在了书案中央。
那个深蓝色的油布包裹,静静地躺在散乱的公文之上,像一块沉默的、却足以炸裂整个朝堂的巨石。
屏风己碎,再无退路。
谢式欢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奇异地平息了方才所有的震动。
她抬起眼,迎上江扶隽那双燃烧着孤火、死死锁住她的眼眸。
清亮的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沉淀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澄澈而坚毅的寒潭。
她微微颔首,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千钧之力。
“有何不敢?
她的声音响起,清泠如玉石相击,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室内凝滞的空气,带着一种破冰而出的锐利与决然。
西字落下。
如同惊雷落定,战鼓初擂。
烛火猛地一跳,将两人并肩立于书案前的影子,长长地、紧密地投在身后那面空无一物的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