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风险测评
冰冷的控制室内,屏幕的光幽幽地映在沈凌烬轮廓分明的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耳机里,知微压抑的抽泣和闺蜜昭玥带着醉意的安慰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偶尔玻璃杯轻碰的脆响。
屏幕上,两个女孩蜷缩在奢华的沙发里,像被暴雨打湿后精疲力竭的雏鸟,在酒精的麻痹下陷入了昏沉的浅眠。
凌烬的目光,却并未从知微那张泪痕未干、带着脆弱睡颜的脸上移开。
那份突如其来的、近乎狼狈的崩溃,与这“穹顶秘境的纸醉金迷形成了过于刺眼的对比,也勾起了他一丝罕见的好奇——并非同情,更像是对一个不合时宜闯入他精密世界的变量,进行必要的风险评估。
他指尖在真皮扶手嵌入的触控面板上轻轻一点,一个加密通讯频道无声接通。
“是我。
凌烬的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在寂静的控制室里清晰可闻。
“沈总。
电话那头,特助玄墨的声音立刻传来,同样冷静高效,仿佛24小时待命是他的常态。
“查个人。
半小时前进入‘谧语轩’备用空间的那位女士,深蓝色连衣裙,长发。
我觉得她像那夜救奶奶的人,我要她的全部信息。
凌烬的视线依旧落在屏幕上姚知微沉睡的脸上,语气是命令式的简洁。
“明白。
玄墨没有任何多余询问,通讯随即切断。
对于凌烬的要求,“全部意味着从出生证明到最近一笔信用卡消费,事无巨细。
时间在服务器低沉的嗡鸣中流逝。
凌烬重新为自己倒了一杯麦卡伦莱俪,冰块落入杯底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突兀。
他端着酒杯,目光在屏幕上游移,扫过其他包厢里那些衣冠楚楚、进行着价值不菲交易或秘密幽会的身影,眼底的冰冷与审视未曾改变。
但“谧语轩里那个普通到格格不入的身影,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他精密掌控的版图上。
不到二十分钟,凌烬的个人加密终端屏幕无声亮起。
一份格式严谨、内容详尽的档案被玄墨传送过来。
凌烬放下酒杯,指尖在光洁的玻璃屏幕上滑动。
一行行冷静客观的文字,如同解剖刀般,将知微三十年的人生层层剥开姚知微,30岁。
出生本市普通工薪家庭,独生女。
父母健在,关系和睦,典型的小康之家,温馨但无甚背景。
教育本地重点大学本科毕业,市场营销专业。
职业现任光程集团市场部职员。
能力评估中上,策划案多次被部门采纳,执行能力强。
晋升评估受阻。
原因分析无背景支持;部门内存在明显派系倾轧,受同组同事(姓名王玉、张填)持续性排挤、抢功;首属上司(部门副总监,姓名李城晨)曾多次以工作指导为名进行言语及轻微肢体骚扰,在其明确拒绝后转为工作刁难(增加不合理工作量、否定其方案、阻挠其调岗申请)。
家庭状况己婚,育有一女(5岁)。
丈夫扈天阳,原同公司技术部职员,现为集团新国分公司总经理(外派)。
婚姻状况表面稳定,实际分居两地己2年。
丈夫扈天阳因新国工作压力及长期分居,与当地合作公司(无量集团)董事长千金(姓名苏雨娜)发展出婚外情关系己逾一年。
姚知微对此毫不知情。
生活现状长期独自承担国内家庭责任。
照顾双方父母(公婆身体尚可,但需定期探望;自己父母偶有小恙)、抚养女儿、操持家务。
双方父母在经济和偶尔的育儿上提供支持。
姚知微性格孝顺、忍耐、责任感强,对父母期望的“稳定工作极为看重,即使职场环境恶劣,因父母反对及自身对“稳定的需求,从未考虑辞职。
将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亲友眼中的“贤妻良母,但个人精神压力巨大,长期处于疲惫和压抑状态。
性格补充坚韧,忍耐力强,重家庭责任,内心敏感但习惯性压抑情绪。
因外貌出众(档案附有清晰证件照及几张生活照,印证了其出色的容貌)在职场和生活中都曾带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经济状况依赖夫妻双方收入,丈夫外派后收入提升明显,但其个人可支配收入有限,主要用于家庭开支。
风险评级低(对沈总及‘穹顶’无潜在威胁)。
档案末尾,玄墨附上了一段简短的总结“目标人物背景清晰干净,无复杂社会关系,无不良记录。
核心压力源为恶劣职场环境(同僚倾轧 上司骚扰刁难)、长期无性婚姻、丈夫实质背叛(信息己核实)、独自承担繁重家庭责任。
其崩溃情绪可追溯至上述多重压力长期积累。
并且她的确是那日救了老夫人的女士,我仔细看了。
凌烬一笑,视线在“丈夫实质背叛(信息己核实)和“毫不知情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又扫过“上司骚扰刁难、“同僚倾轧、“独自承担家庭责任、“长期压抑这些冰冷的字眼。
屏幕上,那个在价值数万香槟的陪伴下昏睡过去的女人,形象瞬间被这些信息填充得异常具体。
一个被钉在“稳定十字架上的女人。
孝顺让她困在父母满意的国企牢笼;贤惠让她独自扛起家庭重担,无怨无悔;对婚姻的忠诚和信任,让她对远在千里之外的背叛浑然不觉。
她的漂亮成了职场的负担,她的能力在无背景的现实中寸步难行。
她的世界,就是一条狭窄的、布满荆棘却必须走下去的轨道,连崩溃,都只能在这价值不菲的、借来的隐秘空间里,借着不属于自己阶层的昂贵酒精,狼狈地进行。
玄墨的“风险评级低(对沈总及‘穹顶’无潜在威胁)。
玄墨的“风险评级低结论无可挑剔。
这样一个被生活困住手脚、连自身困境都无力挣脱的女人,确实对他凌烬的世界构不成任何威胁。
然而,凌烬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弧度。
那不是嘲讽,也非同情,更像是一种……洞悉了某种荒诞剧本后的、冰冷的兴味。
他掌控着无数秘密,那些能撼动行业的、能让人身败名裂的、价值连城的秘密。
而眼前这个女人的秘密,如此普通,如此……“人间真实,却又如此沉重地压垮了她。
他端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屏幕上姚知微沉睡的侧影。
控制室里,只有雪茄最后一丝青烟在无声缭绕,和他深不见底的目光。
一个被困在泥沼里却依旧努力维持体面的漂亮蝼蚁。
她的挣扎,她的眼泪,她的“贤惠与“忍耐,在这个由金钱与绝对权力构筑的“穹顶之上,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刺眼。
凌烬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灼烧感首抵肺腑。
他关掉了“谧语轩的监控画面,巨大的曲面屏幕上只剩下其他包厢里无声上演的、属于他熟悉世界的权钱游戏。
但姚知微那张带着泪痕昏睡的脸,和那份写满普通人间疾苦的档案,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冰冷掌控一切的意识深处,留下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又无法忽略的涟漪。
他拿起那支几乎燃尽的雪茄,在特制的黑曜石烟灰缸边缘,轻轻、却坚决地,摁灭了最后一点火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