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满城嘲
沈家嫡女沈明珠,疯了!
这个带着辛辣嘲讽和无限鄙薄的惊爆消息,如同被踩了尾巴灌了火药的野狗,以一种光速炸裂、肆无忌惮的丑闻姿态,在沈明珠撕碎嫁衣、喊出要嫁九皇子的第二天黎明,便彻底点燃了整个京城的空气,瞬间席卷了所有王孙贵胄的府邸、深宅大院的绣楼、茶楼酒肆的雅间,乃至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
一夜之间,沈家尚书府的门楣,仿佛被泼了一层粘稠恶臭的粪浆,引来了全城蛆蝇般兴奋的嗡鸣。
茗香茶楼二层临窗雅座。
几缕清烟袅袅,茶香氤氲。
几位纱帽长衫的说书人并两三个熟客围坐一桌,瓜子壳在桌上堆成了小山。
“啧啧啧,快!
上消息!
最热乎的!
一个穿着暗紫团花首裰、留着两撇鼠须的胖子拍着桌子,唾沫横飞,“昨晚儿沈尚书家到底怎的了?
那沈大姑娘当真嚷着要嫁给那个活死人?
他正是京城“小报消息最灵通的段子手之一。
旁边一个瘦高个子说书人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绿豆眼里闪着幸灾乐祸的光“这还能有假?
我三姑的儿子的表侄就在沈府后门当差!
听得真真儿的!
那沈家大小姐,跟中了邪似的!
当着她老子娘和那个假惺惺庶妹的面,‘呲啦’一声——他猛地做了一个撕扯的动作,配上夸张的表情,“就把贤王府送来的、那顶顶体面的大红嫁衣,撕啦个粉碎!
“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虽然都知道是热闹,但撕圣赐姻缘的嫁衣,这胆儿也太肥了!
瘦高个子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添了几分戏剧性的渲染“然后,你们猜怎么着?
她当着沈尚书和王夫人快吓晕厥的当口,指着皇城,那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声音跟寒冰碴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
要!
嫁!
九!
皇!
子!
萧!
祁!
云!
’噗嗤——!
有人没忍住,一口热茶喷了出来。
“哎哟喂!
我的九皇子殿下哦!
鼠须胖子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个风吹一下就得让太医候在门口预备收尸的主儿?
那个连个封号都没有、亲娘死得早坟头草都三尺高的‘皇子’?
那沈明珠放着贤王那样神仙似的人物不嫁,选他?
这不叫疯魔叫啥?
怕不是夜里被狐仙摄了魂吧!
哈哈哈哈!
“就是!
旁边一个三角眼接腔,满脸鄙夷,“沈老大人一辈子清正严明,临了临了,竟摊上这么个不知廉耻、自甘下贱的女儿?
家门不幸!
家门不幸啊!
我看这沈家气数,啧啧……要我说啊,瘦高个子绿豆眼闪着精光,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猥琐,“莫不是……那沈家小姐,早就跟那病秧子九皇子……嘿嘿,暗通款曲、勾搭成奸了?
否则怎么这般铁了心肠?
连贤王爷那样谪仙般的人物都看不上,宁可去守个没用的活死人牌位?
这不是犯贱是什么?
伤风败俗!
真是伤风败俗!
茶馆里顿时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和啧啧怪声,污言秽语和恶意的揣测如同污水般泼洒,仿佛要将那个名叫“沈明珠的女子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忠毅伯夫人府上小花园。
几个衣着华贵的妇人,连同几位未出阁的小姐,正赏着初绽的白玉兰。
花香清雅,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另一种“气味。
“唉,沈家那位明珠小姐,真是……可惜了。
一位珠翠环绕、面似银盆的三品夫人摇着团扇,轻叹一声,语气里却藏不住一丝轻慢的快意,“那般才情样貌,原也算咱们京城头一份儿的好姑娘,配贤王爷也是金童玉女。
怎么就……唉!
她这一声叹息,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惋惜,更像是给八卦开了场。
旁边一位身着绛紫云锦褙子的夫人立刻接口,声音尖细刻薄,正是沈家死对头、御史中丞的夫人“可惜?
我看是猪油蒙了心!
不,是眼珠子糊了狗屎!
放着正经的亲王继妃不做,偏要去拣那烂泥扶不上墙的破落户!
那九皇子是什么成色?
京里谁不知道!
连我们府上厨房挑泔水的婆子都说了,‘那是个活不过十八的福薄命’!
啧,沈家这脸面啊,算是彻底掉进护城河底,沾满污泥了!
一位穿着鹅黄裙衫、容色娇俏的少女捏着帕子掩唇娇笑,眼神里却满是嫉妒后的酸毒“王夫人说的是。
不过呀,我昨儿听母亲讲了个稀罕事,说是有种‘失心疯’,平日里瞧着好好的,受了刺激就专寻死人晦气。
沈家姐姐莫不是……早就患了这病?
你们想想,正经人,谁会往火坑里跳?
还跳得那般……理首气壮?
她故意歪着头,一副天真无知状。
这话引得几个年轻小姐一阵低笑,有人接口道“要我说,她这是知道自己身份低,攀不上贤王爷真龙天子的贵气,那病痨鬼的八字倒是与她这克夫命、破家运更相配些!
刻薄的议论伴着假意的惋惜和恶毒的笑声,如同毒蛇的信子,在花团锦簇的庭院里“嘶嘶作响,传递着她们心中阴暗的满足。
沈府,芙蕖院。
气压低得如同暴雨前的沉闷。
沈鸿烈告假三日了。
这位一生以清流自居、最重官声的户部尚书,此刻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瘫在书房那张黄花梨木的官帽椅上,胡子灰败地垂着,两眼无神地盯着窗外一株半枯的芭蕉,仿佛一夜老了十岁。
门外若有同僚拜访,管家都只能陪着小心,含糊其辞,说老爷“身体抱恙,不便见客。
天知道,他是没脸见人!
自己精心教养、引以为傲的嫡长女,成了整个大齐最大的笑话!
他仿佛己经听到了朝堂上那些同僚们背后鄙夷的议论和嘲讽的讥笑,每一道目光都像鞭子抽在他脸上。
内院正房,气氛更是如同暴风眼。
“哗啦——!
一套前朝官窑烧制的雨过天青釉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王氏昂贵的水红百褶裙。
“废物!
一群废物!
连个疯丫头都看不住!
让她出去丢人现眼!
王氏胸脯剧烈起伏,脸上的横肉扭曲,精心描绘的妆容被怒气和汗水浸染,显得如同调色盘般滑稽可笑。
她指着地上跪着、噤若寒蝉的两个婆子破口大骂,“昨儿个就该把她锁死在房里!
拿铁链锁了!
拔了她的牙!
看她还敢撕衣裳!
还敢喊!
丢尽了沈家的脸!
丢尽了我的脸!
这让我以后还怎么出去走动?
那些往日里被我压了一头的夫人太太们,还不得笑掉大牙!
她越想越气,越说越恨,仿佛这所有的羞辱,都是沈明珠那个疯蹄子带给她的。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氏猛地站起,因太胖动作有些笨拙,眼中闪烁着狠毒的凶光,“去!
把那个疯蹄子给我叫到正厅来!
反了天了!
嫁人?
她休想!
沈家养她十几年,还治不了她了?!
片刻之后,芙蕖院正厅。
王氏端坐主位,脸上的怒意强行被压下去,代之以一种冰冷刻骨的威势。
下首,沈明珠静静地站着。
她没有穿昨日那身破败的嫁衣,只一身最普通不过的素白暗纹襦裙,发髻简单地挽着,除了一根木簪,再无饰物。
脸色依旧苍白,仿佛外面的滔天风浪与她无关。
但那股死水般的寂静,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王氏烦躁。
“哼!
王氏鼻腔里重重喷出一股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有力“沈明珠!
看看你做的好事!
闹得满城风雨!
把你父亲气病在床!
把整个沈家的脸都按在地上让人踩!
你眼里还有没有祖宗!
有没有我们这些当爹娘的人!
她伸出手指,肥胖的手指上硕大的宝石戒指闪着刺眼的光,几乎要戳到沈明珠的脸上去“你!
立刻!
去给老爷认错!
说你昨天是鬼迷心窍!
你是昏了头说胡话!
然后,乖乖地等着贤王府来接人过门!
好好准备做你的贤王妃!
别再给我想那些下三滥的…话音未落,沈明珠抬起了眼。
就是这一眼!
那双眼睛!
寒潭!
两口足以将人灵魂都冻结的死寂寒潭!
没有惊惧,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只有一种彻骨、漠然、仿佛在看一堆毫无生命气息的死物般的冰冷!
那眼神精准地穿透了王氏刻意堆积起来的暴戾气势,如同一柄无形的、淬了万年寒冰的利剑,瞬间钉入她的心脏!
王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头顶,头皮发麻,全身的肥肉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她后面那句更恶毒的咒骂,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张扑满厚粉、涂抹着浓重脂粉的脸上,只余下一种被极致的冰寒瞬间冻结的僵硬和无法理解的惊骇!
这……这哪里还是个人?!
她那双昨日还令她心悸的疯癫眼神,今天,己经彻底蜕变成了某种让她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东西!
沈明珠的视线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冷漠地移开,仿佛眼前的不过是一座碍眼的肉山。
然后,她看也不看脸色煞白、如同斗败了的公鸡般僵在原地的王氏,莲步轻移,转身,无声无息地向着厅外走去。
素白的裙裾在青砖地面上划过,没有带起一丝尘嚣。
留下偌大一个厅堂,空空荡荡,只有王氏粗重的、带着惊惧的喘息声,和地上那摊碎瓷片上未干的茶渍,在死寂的空气里,缓慢地、绝望地弥散开来。
窗外,风吹过芙蕖院的芭蕉叶,发出“哗啦的轻响。
那满城的风雨声浪,似乎都被那扇关上的厅门,隔绝在外。
又被那双冰封千里的眼眸,冻成无声的齑粉。
只有沈府高墙之内,更深重的、压抑的、风雨欲来的沉默,在悄然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