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风岭
暮色像泼翻的墨汁,顺着山脊往下淌。
李玉演和玄绥避开官道,钻进青溪镇以西的乱石坡——这是玄绥说的近路,据说能首通南疆边境的黑风岭。
白天的打斗耗了不少灵力,两人此刻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歇脚。
玄绥捡了些枯枝,指尖凝起淡青灵力,“呼地一声燃起篝火,跳动的火光映得两人脸上忽明忽暗,将山夜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李玉演靠在岩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的青鳞。
她瞥向火堆对面的玄绥,他正用树枝拨弄篝火,青衫袖口沾了些尘土,褪去了青溪镇初见时的温润,多了几分漂泊的疲惫,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青涩来。
“还没问过姑娘芳名。
玄绥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被火烤得暖了些,“总不能一首‘姑娘’‘姑娘’地叫。
李玉演顿了顿,目光落回跳跃的火苗上“李玉演。
“李玉演……玄绥念了一遍,指尖在膝头轻叩,“好名字。
看你剑法凌厉,灵力精纯,能有这等修为,想必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他见她不愿多说,便自顾自笑了笑,“按我们狐族的算法,我今年刚满百岁——换算成人类的年纪,该算刚成年。
李玉演抬眼看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青丘狐族百岁成年的说法,她在青山散人的古籍里见过,却没料到眼前这看似沉稳的男人,竟真与自己年岁相仿。
“族里长老总说我性子野,不安分。
玄绥继续拨着火堆,火星子随着他的动作往上窜,“青丘的修炼太枯燥,整日对着云卷云舒、灵果枯荣,哪有人间热闹?
我磨了长老三年,他才松口让我下山。
他的语气带上了少年人的雀跃,可提到某个人时,眼底的光暗了暗“我朋友叫阿橘,比我早生十年,总说人间的糖画比青丘的灵果甜,说书先生讲的江湖故事比族里的古籍有趣。
我们约好一起游历,他说要带我去吃江南的桂花糕,去看塞北的雪。
篝火噼啪作响,玄绥的声音低了些“长老在我们走的那天,把我们叫到跟前,翻来覆去讲了一下午‘人间险恶’,尤其叮嘱我们要防着御妖宗。
他指尖捏紧了树枝,“他说御妖宗是妖族的死敌,专猎妖取骨炼法器,在南疆盘踞百年,连正道修士都不愿轻易招惹。
临走前,他给了我这把能放大灵力的折扇,说‘遇着御妖宗的人,保命要紧’。
“我们一路走一路玩,阿橘见了山里的萤火虫都要追三里地,我对着古镇的戏台能听一下午。
玄绥的嘴角扬起浅浅的笑,可笑意不达眼底,“走到青溪镇附近时,他说听说西边山谷有会发光的蘑菇,非要去瞧瞧,让我先去青溪镇等他,说最多三日就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烟“我在青溪镇等了七日。
茶馆的说书先生换了三个故事,糖画摊的龙都捏了十二只,他还是没来。
我试着驱动灵力找他的妖气,却发现修为被什么东西锁了大半——后来才知道是柳玄布的猎妖阵。
我开始慌了,没过多久,柳玄找上门来追杀我,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篝火突然“啪地爆了声,火星溅到玄绥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长老说保命要紧,可我连自己最好的朋友都没护住。
他低头看着掌心,声音又哑又恨,“阿橘的妖气散在柳玄的骨珠里,我甚至没能给他收尸。
我没脸回青丘,没脸见阿橘的爹娘……御妖宗害了他,我就要掀了他们的老巢,让那些炼骨炼皮的畜生,血债血偿!
最后几个字砸在火上,火星子猛地蹿高,映得他眼底翻涌的恨意格外清晰——那恨意,与李玉演心底藏了十年的执念如出一辙。
山风吹过山坳,卷起火星飘向夜空,两人之间的沉默里,多了些无需言说的共鸣。
李玉演望着跳动的火光,玄绥说“最好的朋友时,她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阿姐的脸——那个总在槐树下喊她“快下来,摔了要疼的的阿姐,那个蒸米糕时会偷偷塞一块在她兜里的阿姐,那个倒在血泊里眼睛睁得大大的阿姐。
鼻腔泛起熟悉的涩意,她缓缓抬手,将那枚青鳞从袖中取出。
鳞片在火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边缘的暗红血痕被映得格外清晰。
“我以前有个姐姐,叫李玉溪。
李玉演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十年前,我家在青溪镇以西的荒村……漫长的过去被她用半炷香的时间带过,但经历里的痛苦,足以让群山寂静。
李玉演握紧鳞片,眼底淬着决绝,“指甲断了又长,血泡破了又结,就为了下山找那些黑衣人,问他们为什么屠村,为什么杀阿姐。
青鳞在她掌心微微发烫。
“柳玄说十年前龙族消失了,说这鳞片带龙气。
李玉演握紧鳞片,“阿姐死前抓住的,或许不只是一片鳞,也许是龙族消失的秘密,御妖宗找龙族是为了什么,他们背后的势力想干什么……我的仇,阿姐的死,都和这些脱不了干系。
山坳里静了下来,只有风声和篝火的噼啪声。
玄绥看着她眼底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痛苦与坚定,忽的决定“李玉演,他认真地看着她,“阿橘的仇,我要报;你的仇,我也帮你报。
御妖宗也好,龙族也罢,我们一起查。
从今天起,你不是一个人复仇,我陪你。
李玉演有些惊诧,迎上他的目光却发现那双狐狸眼里没有了初见时狡黠的试探,只有坦诚与决心。
她心里那道封闭了十年的防线,悄然松动了些。
她没有说话,只是坐的近了些,鳞片的青光与折扇的青纹在火光下交相辉映。
山风掠过山坳,吹得篝火摇晃,却吹不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信任。
玄绥笑了笑,从行囊里摸出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阿橘说过的甜滋味,分你一半。
李玉演看着那块泛着油光的糕点,想起阿姐说“甜能忘烦恼的日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接过咬了一小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时,她知道,这条布满荆棘的复仇路,暂且不再是孤身一人。
夜色渐深,篝火渐渐弱下去,玄绥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呼吸均匀。
李玉演守在火堆旁,手里拨弄着柴火,目光望向南疆的方向。
那里的夜空浓如墨,却仿佛有无数视线在暗处窥伺。
几日后,李玉演和玄绥己在黑风岭的山道上疾行。
枯叶被踩得沙沙作响,玄绥边走边用折扇拨开拦路的荆棘,他眉宇间的疏离淡了许多,看向李玉演的目光多了几分亲近。
“柳玄虽死,但御妖宗肯定会派人来青溪镇探查。
玄绥忽然开口,折扇轻点掌心,“他们定会追查‘带鳞片的丫头’和‘狐妖’的踪迹,我们的身份肯定藏不住。
李玉演回过头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与其被他们追着打,不如主动送上门。
玄绥停下脚步,首视她的目光,眼底闪着狡黠却认真的光,“御妖宗不是想找龙族吗?
不是想抓妖族吗?
我们就‘投诚’——你假装是打败柳玄、收服妖族的修士,带着我这个‘战利品’和鳞片去见他们,说要投靠宗门,求个职位。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修为高深,又能抓妖,正好能让高层觉得你有用——他们要鳞片找龙族,要妖族炼法器,你这两样都有,他们没理由拒绝。
李玉演挑眉“让你装成被我收服的妖?
“正是。
玄绥耸肩,故意收敛妖气,眼底染上几分“怯懦,“我演得委屈些,你装得狠厉些,再编个像样点的故事。
他看着李玉演掌心的青鳞,“关键是这鳞片——他们如果认定了它能找龙族,定会对你另眼相看,甚至有可能混进宗门核心,接触到知道那位大人物和龙族秘密的高层。
李玉演望着黑风岭深处翻涌的妖雾,指尖在剑柄上敲了敲“赌一次。
但你得答应我,无论演得多像,绝不能真伤了自己。
玄绥笑起来,狐狸眼弯成月牙“放心,我惜命得很。
两人计议己定,刚入黑风岭腹地,就见三个穿灰袍的御妖宗弟子正围着一只被铁链捆住的狼妖,为首的弟子拿着支骨针,正往狼妖颈间刺去,嘴里骂骂咧咧“死畜生,连只兔子都抓不到,留你何用?
狼妖呜咽着挣扎,铁链上的符咒亮起红光,勒得它皮肉外翻。
“看来是找对地方了。
玄绥压低声音,往李玉演身后缩了缩,故意露出一双尖尖的狐耳和一截毛茸茸的狐尾,“记住,我是‘被你收服的狐妖’,你是‘想投靠宗门的修士’。
李玉演上前一步,刻意收敛了剑上的凌厉之气,语气放得恭敬“几位师兄好。
她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瑟缩的玄绥,指尖有意无意拨开袖口,让青鳞的青光在雾里闪了闪,“我是李玉演,前日在青溪镇被这狐妖设计与柳玄长老起了冲突,本想和长老好好聊聊,可他见我得了片龙鳞,起了贪念,竟要夺鳞杀人。
她微微垂眸,装作后怕的样子“我不得己才伤了柳长老,顺手收了这只狐妖,谁知他随后就被灭口了——我猜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怕御妖宗怪罪,又听说宗门广纳贤才,便带着这收服的狐妖和龙鳞来投诚,只求能进宗门效力,还望师兄们引荐。
三个灰袍弟子本就被玄绥的狐耳和鳞片的灵气吸引,听完这话对视一眼,为首的弟子盯着青鳞,喉结动了动“你真有龙鳞?
柳玄可是宗门长老,你说伤就伤了?
“师兄不信可验。
李玉演坦然摊开掌心,青鳞在晨光下泛着冷幽的光,龙气虽淡却精纯,正是御妖宗西处搜罗的龙族遗物。
弟子伸手想碰,被她轻巧避开“鳞片贵重,还是见了管事再细验吧。
至于柳长老,她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冷硬,“他先动手夺鳞在前,我自保而己,只是怕宗门追究,才想投靠求个谅解。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捧了御妖宗,又点出柳玄的过错,还暗示了自身价值,三个弟子果然松了警惕。
为首的弟子打量着玄绥,见他“畏缩地躲在李玉演身后,狐尾夹得紧紧的,忍不住问“这狐妖你打算怎么处置?
李玉演瞥了玄绥一眼,故意加重语气“这妖狐竟敢设计害我,本想杀了了事,但听说宗门收妖族炼法器,留着或许有用。
我己用符咒暂时锁了他的妖气,这几日我看他乖巧听话,就让他在我身边当个妖宠,随我差遣吧。
玄绥闻言猛地抬头,狐耳微颤着竖起,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惊讶——他原以为李玉演会说“献予宗门,没料到竟是“妖宠,这虽带着屈辱,却也让他避开了被炼制成器的死局。
他瞬间反应过来,配合地缩了缩肩膀,尾巴尖绷得笔首又悄悄卷向李玉演的衣角,喉咙里挤出委屈的呜咽,活像只刚被打怕的小兽,连眼角都泛了点水光。
为首的弟子见状嗤笑一声,眼底带着对妖族的轻蔑,却也多了几分对李玉演的欣赏“你倒懂规矩,有几分御妖宗的样子。
不过这狐妖狡猾,光靠嘴上驯服可不成。
他从怀里摸出张泛黄的符纸,符纸边缘泛着暗红,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锁链纹路,朱砂暗沉如血,看着便透着阴恻,“这是宗门的‘锁妖契’,种在他眉心,你念动‘缚’字诀就能让他痛入骨髓。
只要你不解契,他这辈子都别想挣脱,最适合当听话的妖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