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窑里想识字的娃
龙泉屯的冬天,风像裹着冰碴子的鞭子,抽得人脸生疼。
狗子缩着脖子,鼻涕冻成两条亮晶晶的冰溜子挂在嘴唇上,他跺着脚,冲蹲在村口歪脖子老槐树下的王文渊喊“喂!
文渊!
傻蹲着干啥?
看蚂蚁搬家能看饱肚子啊?
走,去老林子边掏兔子洞!
二蛋说他瞅见有热乎气了!
狗子手里攥着半块烤得焦黑的、不知什么根茎的东西,啃得嘎嘣响,一股子土腥味。
王文渊没抬头,依旧专注地看着脚下。
几只黑蚂蚁正奋力拖着一只僵死的甲虫,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坷垃间艰难穿行。
他裹着那件补丁摞补丁、棉花硬结的旧袄,小脸冻得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不去。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孩童的稚气,却异常清晰平静,“它们快搬不动了。
“嗤!
傻子!
蚂蚁有啥好看的?
冻死你!
狗子不屑地撇撇嘴,把最后一口根茎塞进嘴里,嚼得汁水西溅,“饿得前胸贴后背,还管蚂蚁?
我看你是饿傻了!
他转身就跑,嘴里还嚷嚷着,“二蛋!
铁柱!
快走!
文渊这傻子又在看蚂蚁成精了!
王文渊像是没听见狗子的嘲笑。
他伸出冻得通红、裂了口子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把一块挡在蚂蚁队伍前的小石子轻轻拨开。
蚂蚁队伍似乎停顿了一下,接着更顺利地拖着战利品,钻进了树根下一个不起眼的小洞。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家里的灶膛早就冷了。
王柳氏靠在草堆上,捂着胸口低低地咳嗽,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在拉。
王弘阴沉着脸,坐在门槛上磨他那把豁了口的柴刀,磨刀石发出单调刺耳的“嚓嚓声。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味和一种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匮乏。
“爹… 王文渊走进屋,声音轻轻的,怕惊扰了什么。
王弘头也没抬,只是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比拳头还小的、冻得硬邦邦的糠菜团子,递过去“吃吧,省着点。
那团子粗糙得硌手,颜色灰暗。
王文渊接过,没像别的孩子那样立刻狼吞虎咽。
他掰开一小块,走到母亲身边,踮起脚,把那小块稍微软和点的部分塞进王柳氏干裂的嘴唇边“娘,你吃。
王柳氏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想推开,却没什么力气,只能就着他的手,把那点带着儿子体温的糠菜咽下去,咳嗽得更厉害了,眼里泛起浑浊的泪光。
王文渊用小手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动作笨拙却透着一种不合年龄的耐心。
屯子里的孩子,像一群精力过剩的野狗崽子。
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在结冰的河沟上打滑溜,或者玩一种叫“抢山头的游戏——其实就是把对方从土坡上推下去。
这天,几个孩子又在村口打闹,为了谁当“山大王争得面红耳赤,推搡间,狗子被铁柱一把推倒在村口那块半埋着的石碑旁,啃了一嘴泥。
“呸呸呸!
铁柱你个孬种!
狗子恼羞成怒,爬起来就朝铁柱扑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滚作一团,泥巴、雪水沾了满脸满身。
其他孩子围着起哄,叫好声、骂声响成一片。
王文渊远远地站着,看着那块被孩子们踢蹬得露出更多字痕的石碑。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完全无视旁边滚打吵闹的伙伴,伸出小手,仔细地拂去石碑上刚溅上去的泥点。
他的指尖小心地抚过那些深深浅浅、模糊不清的刻痕,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神情专注得像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喂!
文渊!
你摸那破石头干啥?
有金子啊?
一个孩子停下来喘气,看见他,大声嘲笑道。
王文渊没理会,他的指尖停在一个相对清晰的笔画上,那像是一道深深的“横。
他皱着小眉头,似乎在努力辨认,又像是在努力记住。
“别管他!
他就是个怪胎!
狗子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气哼哼地说,“上次赵瘸子写祭神的红纸,他捡了块带血的破纸片当宝贝,揣了好几天!
你说他是不是饿疯了?
孩子们哄笑起来。
王文渊依旧低着头,手指轻轻划过那道“横,仿佛那冰冷的石头里藏着温暖的秘密。
几天后,赵瘸子在屯里老槐树下摆了个破棋盘,跟一个过路歇脚的行脚商人下棋。
几个闲汉围着看。
王文渊也挤在人群后面,小小的个子,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看得极其认真,商人落子快,赵瘸子皱着眉头,捻着稀疏的胡子苦苦思索。
“瘸子,快走啊!
磨蹭啥呢?
旁边有人起哄。
赵瘸子额头见汗,拈着一颗棋子,犹豫不决地悬在半空。
他手指颤抖,似乎想放这里,又觉得不妥,想放那里,又怕有诈。
就在这时,一个细细的、带着点迟疑的声音从人缝里传出来“赵…赵爷爷,放…放这里。
王文渊指着棋盘上一个不起眼的交叉点。
人群静了一瞬,目光齐刷刷落在王文渊身上。
“嘿!
小崽子懂个屁!
别捣乱!
一个汉子不耐烦地挥手。
赵瘸子却愣了一下,浑浊的老眼仔细看了看王文渊指的那个点,又看看棋盘全局,突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啊!
小娃子,你咋想到的?
这步‘小尖’,活了!
说着就把棋子重重拍在那个点上。
对面的行脚商人脸色变了变,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摇头叹道“好棋!
没想到这穷山沟里,还有如此灵透的小娃!
这步棋,解了我的杀招啊!
人群哗然,看向王文渊的目光充满了惊奇和不解。
这孩子才多大?
平时闷不吭声的,怎么还懂下棋?
王文渊被众人看得有些不自在,小脸微红,往人后缩了缩。
赵瘸子却捻着胡子,眯着眼打量他,喃喃道“怪了…真是怪了…可惜啊,可惜生在龙泉屯… 他摇摇头,目光扫过王文渊身上那件单薄的破袄和冻裂的小手,长长叹了口气,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王文渊没在意那些目光。
他悄悄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己被他抚平、边缘毛糙的破纸片,上面那两个模糊的字——“福、“佑,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墨迹似乎比石碑上的刻痕更温暖一些。
他把纸片小心地贴在石碑那道清晰的“横旁边,小小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似乎在努力寻找着两者之间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