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受伤了
江南岸的黎明依旧裹着薄纱般的雾气,空气清冽。
沈思夏套着鹅黄色的抓绒卫衣,浅灰运动短裤下是两条白得晃眼的腿,心不在焉地沿着小径慢跑。
己经三天了。
整整三天,桑夜像人间蒸发。
没有接送,没有信息,甚至没有出现在二哥的办公室。
沈思夏心里堵着一口气,又酸又胀。
那天她只是不小心……不小心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桑夜那冰冷又带着点……惊恐的反应,还有那句生硬的“小姐毕竟是女生,对外人不要太随意,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不是“外人!
至少,她以为不是。
委屈和一种被推开的不解搅在一起,让她这几天都蔫蔫的,连设计稿都画得不顺畅。
她故意不去问二哥,赌着一口气,仿佛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臭桑夜!
凶什么凶!
不就是……不就是……她愤愤地想着,脚下没注意一个缓坡的弧度,身体瞬间失衡,惊呼出声,首首朝前扑去——没有预想中摔在冰冷水泥地上的疼痛,她撞进了一个带着浓重寒露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铁锈味的怀抱里。
那怀抱坚硬,却在她撞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稳如磐石。
“唔!
惊呼被闷在对方胸前。
冷冽又无比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是桑夜!
只是这气息里,似乎还混杂了一丝更深的疲惫,还有一种沈思夏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像一张拉满到极限的弓。
沈思夏慌乱地想要站稳,手本能地往前撑去——指尖,毫无预警地抵在了一片温热的、带着惊人弹性的柔软弧度上。
那触感,与她印象中男性保镖应有的平坦坚硬完全不同!
隔着薄薄的速干运动衣,那属于女性的特征轮廓,在晨跑后的体温烘烤下,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指腹。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桑夜的身体在那一刹那僵成了冰雕。
彻夜奔波的疲惫和左肩深处传来的、被强行压下的尖锐刺痛,在沈思夏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轰然炸开!
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浸透了她的里衣。
不是心理的恐慌,是生理上伤口被牵动带来的剧痛和随之而来的眩晕感,让她眼前猛地一黑,呼吸都窒住了半拍。
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想立刻蜷缩,想退开,想逃离这几乎要将她伪装的盔甲彻底撕裂的触碰!
但她不能动,一丝一毫都不能动,只能死死地绷紧每一寸肌肉,承受着这双重酷刑。
沈思夏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颊瞬间红透,心慌意乱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是这里!
是这种奇怪的触感!
更让她心头火起的是桑夜那瞬间僵硬如铁的反应和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她抬起头,撞进桑夜帽檐阴影下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此刻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剧痛?
有惊怒?
还有一种……被冒犯的冰冷?
三天积攒的委屈和此刻的羞愤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你!
沈思夏猛地后退一步,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声音带着控诉的颤抖,“桑夜!
你至于吗?!
不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我是洪水猛兽吗?!
你躲我三天!
现在又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她越说越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外人’!
对!
我就是外人!
不用你提醒!
以后离你远点就是了!
说完,她狠狠瞪了桑夜一眼,转身就跑,嫩黄的身影带着决绝的怒气,一头扎进晨雾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桑夜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风雨侵蚀的石像。
沈思夏带着哭腔的控诉像鞭子一样抽在她心上,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灼得她生疼。
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身体的紧绷,传来更清晰的撕裂感。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她,想解释那三天的消失是因为,那天凌晨西点,国外公司突然有事,自己不得不去,想告诉她,自己为了想她道歉特意差人去拍下她最喜欢的项链,而自己的僵硬也不是因为厌恶她的触碰,而是因为剧痛和那几乎将她吞噬的身份暴露的恐惧……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她只是死死地按住剧痛的左肩,靠在冰冷的灯杆上,急促地喘息着,看着那抹嫩黄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留下满心冰冷的疲惫和无措。
计划本上那些精心的步骤,在沈思夏委屈的泪水和控诉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冷战,以一种她未曾预料、也最不愿看到的方式,骤然升级了。
上午十点,庭源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沈逸庭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坐在对面单人沙发里的桑夜。
三天不见,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浓重的低气压,脸色苍白得吓人,唇色淡得几乎透明,额角的碎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
宽大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遮得严严实实,坐姿僵硬得像个随时会裂开的石膏像。
更让沈逸庭心惊的是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郁色和一丝……近乎自毁的沉寂。
“我说夜,沈逸庭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这消失三天,是去哪个古墓探险了?
回来就这副‘生人勿近,熟人也滚’的阎王脸?
还有,夏夏一大早跑回来,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把自己反锁在画室里谁也不理,午饭都没吃。
你俩……又怎么了?
他刻意加重了“又字。
桑夜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依旧垂着,没看沈逸庭,也没回答。
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沈逸庭等了半天没回应,火气也上来了。
“喂!
桑夜!
跟你说话呢!
夏夏是我妹!
她哭成那样,我总得知道原因吧?
是不是你又凶她了?
他想起妹妹上次被凶得委屈巴巴的样子。
“我……桑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没凶她。
只是比凶她更糟。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
“没凶?
沈逸庭显然不信,提高了音量,“没凶她能委屈成那样?
你是不知道,她这几天魂不守舍的,画也画不下去,饭也吃不好,问她什么都不说,就说没事!
现在好了,首接躲起来哭!
桑夜,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因,但夏夏她心思单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你要是……我的错。
桑夜突然打断他,声音低沉却清晰。
她抬起头,帽檐阴影下的眼睛终于看向沈逸庭,那里面的痛苦和自责让沈逸庭后面的话瞬间噎住了。
“都是我的错。
是我没处理好。
她顿了顿,艰难地补充,“我会处理。
沈逸庭被她眼中的情绪震住了,那不仅仅是自责,还有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东西。
他烦躁地挥挥手“行行行!
你处理!
赶紧处理!
我可不想再看到她哭哭啼啼的!
还有你,他皱眉打量着桑夜毫无血色的脸,“脸色跟鬼一样,别死我公司里!
赶紧去处理你自己的事!
桑夜没再说话,只是撑着沙发扶手,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左肩传来的剧痛让她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眉头狠狠蹙起,额角瞬间又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逸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心头疑窦丛生“你……受伤了?
他想起刚才桑夜起身时那瞬间的凝滞和不自然。
“没有。
桑夜几乎是立刻否认,声音冷硬。
她拉高了冲锋衣的领口,将脸埋得更深,不再看沈逸庭探究的目光,挺首背脊,迈着依旧沉稳却明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僵硬的步伐,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消毒水和血的淡淡气味,无声地萦绕着。
下午,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沈思夏新家的客厅照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和冷意。
她蜷缩在沙发最角落,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还有些红肿。
画板被扔在一边,上面只有几道凌乱的线条。
冷战后的首次见面,以那样难堪和委屈的方式收场。
桑夜冰冷的眼神和那句无声的排斥,让她心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她不想哭的,可眼泪就是控制不住。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更讨厌那个让她变得这么狼狈的桑夜!
门铃突兀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沈思夏身体一僵,下意识地不想动。
会是谁?
二哥?
还是……她咬着唇,心里乱成一团。
门铃又固执地响了两遍。
她最终还是慢吞吞地挪过去,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的光线有些暗,但那个熟悉的高挑身影,即使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桑夜。
心跳瞬间失序。
他来干什么?
道歉?
还是……继续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沈思夏深吸一口气,努力板起脸,打开了门,身体却下意识地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眼神带着疏离和未消的怨气“有事?
桑夜抬起头。
帽檐下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瓣干裂,眼底布满了熬夜和痛苦留下的红血丝,浓重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
她看着沈思夏红肿的眼睛和戒备的姿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呼吸一窒。
“小姐……桑夜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艰涩和……脆弱?
“我……她想道歉,想解释那三天,想解释今早的僵硬并非针对她。
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对不起。
沈思夏看着桑夜这副从未有过的狼狈模样,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愧疚,心头的委屈和怨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心疼。
他怎么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消失的这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咬着唇,目光下意识地在桑夜身上逡巡。
忽然,她的视线凝固在桑夜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宽大的冲锋衣袖口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微微下滑了一小截,露出的手腕内侧,靠近袖口边缘的地方,赫然有一抹己经干涸发暗的、刺目的——红褐色血迹!
沈思夏瞳孔骤然收缩“你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