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裴将军回京
未时的日头透过醉墨轩二楼雅间的雕花窗,在紫檀棋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谢晚凝捏着枚白玉棋子悬在半空,眼睫垂落时,在眼下扫出浅淡的阴影。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杭绸衫子,领口绣着几茎水绿兰草,乌发松松挽成个髻,只簪了支珍珠流苏钗,流苏随着她落子的动作轻轻晃,叮咚声混着窗外的蝉鸣,倒添了几分静气。
棋盘上黑白子正胶着。
黑子如骤雨打萍,攻势汹汹;白子却似春溪绕石,看似退让,实则每一步都暗合章法。
谢晚凝指尖微顿,终是将白玉子落在天元位,恰好将黑子的合围撕开道口子。
“小姐这步棋,倒像裴世子在战场上那招‘破阵’。
青黛端着盘冰镇梅子进来,见棋盘局势松动,忍不住打趣。
她将碟子往棋盘边一放,余光瞥见窗下——朱雀大街那头扬起阵烟尘,一队轻骑护着匹白马正疾驰而来,马背上那抹玄色身影,不是裴墨卿是谁?
谢晚凝拈梅子的指尖微顿,酸意漫过舌尖时,唇角己悄悄勾起点弧度。
她没回头,只淡淡道“他那是蛮力,我这是算计。
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噔噔的脚步声,急促得像要把木楼梯踩穿。
雅间门没上闩,被人一把推开,带进来满室的风。
裴墨卿立在门口,玄色劲装束得利落,腰间“破虏剑的红穗还在晃,显然是刚下马就奔来了。
他没束发冠,只用根同色发带松松系着,余下的墨发随着方才跑上楼的动作轻轻荡,几缕汗湿的发丝贴在额角,反倒衬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盛夏的光。
“谢晚凝!
他大步跨进来,玄色衣摆扫过门槛时带起阵风,几步就到了棋盘边,俯身时发梢又晃了晃,眼底的锐气里裹着少年人的雀跃,“小爷回来了!
谢晚凝抬眸看他,见他劲装肩头沾着点尘土,却不见半分疲态,故意板起脸“裴世子倒是清闲,打完胜仗不先入宫复命,倒闯我这酒楼。
“复命哪有见你要紧?
裴墨卿拖过把椅子坐下,自来熟地端起她的凉茶灌了大半盏,喉结滚动间,玄色衣襟扯开些,露出颈间利落的线条。
他放下茶盏,目光在屋里转了圈,忽然蹙起眉,“你那只肥猫呢?
雪团呢?
谢晚凝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想起自己养的那只雪白长毛猫,平日里最是慵懒,此刻大约正蜷在榻上打盹。
她指尖在棋盘上敲了敲“在里间榻上睡着呢,怎么,想它了?
“想它?
裴墨卿嗤了声,眼底却闪过点促狭,“我是怕它又偷喝你酿的青梅酒。
去年答应我的那坛,该好了吧?
他说着,视线往屋角的酒架看,没见着熟悉的酒坛,立刻板起脸,“你要是再藏着不给,我就把雪团拎去给我姑姑,让她瞧瞧这肥得走不动道的懒猫,是不是天天偷你的好酒喝。
“你敢。
谢晚凝伸手敲了敲他的手背,指尖触到他腕间的温度时,飞快地收了回来,“雪团昨天刚生了场小气,太医说要静养。
你要是吓着它,我……你怎样?
裴墨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底闪着狡黠的光,“你总不能像去年那样,拿针戳我的盔甲吧?
我今儿可没穿甲胄。
谢晚凝被他堵得语塞,耳根悄悄泛了红,只好转开话题“北狄那边……真的降了?
“那是自然。
一提战事,裴墨卿立刻来了精神,伸手在棋盘上比划,“最后那场仗,我带三百轻骑绕到敌军后方,把他们的粮草营烧了个干净。
北狄可汗气得提刀来追,被我一枪挑飞了弯刀,跪在地上求降时,那模样……他说得兴起,指尖差点戳到她的棋子,见谢晚凝瞪他,才讪讪地收回手,“总之,往后三年,他们再不敢南下。
谢晚凝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棋子。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照得他下颌线的弧度越发清晰,说起战场时眼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她忽然想起半年前他出征前夜,也是在这雅间,他说“等我回来,带你去塞北看草原,那时她只当是少年人的戏言,此刻听着,心里竟泛起点说不清的滋味。
“对了,裴墨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往她面前一递,“给你的。
那是枚狼牙,被打磨得光滑莹润,用红绳穿着。
谢晚凝指尖刚碰到狼牙,就觉出冰凉的触感,抬眼时正对上他亮晶晶的目光“北狄可汗的狼牙,据说能辟邪。
她捏着狼牙没说话,指尖却悄悄收紧了些。
青黛在一旁看得清楚,刚要笑,就见楼下传来伙计的通报声,说宫里的人来了。
进来的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捧着明黄的懿旨,笑眯眯地行礼“郡主,世子,太后娘娘请二位今晚到长乐宫用晚膳,说是给世子接风呢。
裴墨卿一听就乐了“知道了,这就过去。
太监退下后,他转头看向谢晚凝,眼里的期待藏不住“走,去我姑姑那儿。
正好让她评评理,你藏着青梅酒不给我,是不是该罚?
谢晚凝瞪他一眼,起身时却没忘把那枚狼牙揣进袖袋“先去换件衣裳。
你这满身风尘的,像什么样子。
“换什么衣裳?
裴墨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劲装,觉得挺精神,可瞥见她眼底的坚持,又立刻改口,“哎,好。
我去前面成衣铺换件锦袍,你等我片刻,我来接你。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目光往内间看了眼“雪团醒了让它少吃点,再胖下去,怕是连榻都跳不上去了。
谢晚凝抓起颗梅子就朝他扔过去,却被他笑着躲开。
玄色身影消失在门口时,还能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轻快得像带着风,发梢飞扬的弧度,隔着老远都能想象出来。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晚凝走到内间,果见雪团蜷在榻上打盹,雪白的长毛铺了一片,像团蓬松的云。
她伸手摸了摸猫背,雪团舒服地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粉的舌头。
“他说要把你送去炖汤呢。
谢晚凝低声道,指尖划过猫耳时,忽然想起裴墨卿递狼牙时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又弯了弯。
青黛进来时,正见她摸着猫笑,忍不住道“世子心里记挂着您呢,连塞北的狼牙都想着带回来。
谢晚凝没说话,只是把狼牙从袖袋里摸出来,放在手心细细看。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狼牙上,映出温润的光。
她忽然觉得,这枚狼牙,比棋盘上任何一颗棋子都要珍贵。
傍晚去长乐宫时,谢晚凝换了件石青宫装,雪团被她留在了醉墨轩,让青黛好生照看。
宫门口,裴墨卿己换了件月白锦袍,发冠束得整齐,而剩余的头发则顺着锦袍倾泻而下,见她来,立刻迎上来,眼底的光比宫墙上的琉璃瓦还亮。
“走吧。
他说着,很自然地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往长乐宫去。
夕阳的金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明明没碰到,却像是早己缠在了一起。
谢晚凝捏了捏袖袋里的狼牙,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安定。
她知道今晚的宴席不会平静,可身边有这人在,再深的城府,再险的棋局,似乎都没那么可怕了。